霍華德看著眼前泰倫斯的緊張神色,疑惑於一向古井無波的他為何突然登門拜訪,如此急切。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與擔憂:“你……是不是準備在死亡派裡做一次改革,塑造一個神明形象,用來統一信徒的信仰?”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可以好好聊聊,我不是反對宗教,隻是現在人類文明剛剛踏入星際時代,穩定是第一位的……”
後麵的話,泰倫斯已經聽不清了,他確信連霍華德都忘了,這位曾經一度被“龍夢症”困擾的受選者,卻遺忘了主。
為什麼?泰倫斯不知道答案,他確信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一定是主遇到了什麼問題,纔會讓所有人都遺忘了祂的存在。
泰倫斯轉身走出了霍華德的辦公室,霍華德的呼喚在身後響起,他卻冇有回頭,隻是重新走回了穿梭機返回月球神殿。
主殿裡,那塊光禿禿的巨石依舊靜靜躺在那裡,那些空白的石板書在燭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泰倫斯走到祭壇前緩緩跪了下來,他伸出手拿起了放在祭壇上的筆和紙,深吸一口氣,開始在紙上默寫那些早已刻在他靈魂裡的經文。
他的手很穩,筆尖在紙上劃過,一行行熟悉的文字清晰地出現在紙麵上。
泰倫斯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傾注了全部的虔誠,當最後一個字落下,他放下了筆,看著紙上完整的經文,眼中終於燃起了一絲希望的光芒。
經文冇有消失。
他寫出來了,這些文字,這些關於主的記錄,依舊可以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這就說明那場席捲了整個世界的遺忘不是恒定的,而是一次性的,冇有阻止新的記錄、新的傳播。
泰倫斯緩緩站起身,看著紙上的經文,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眸裡所有的茫然與恐慌都在這一刻儘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比堅定的決絕。
既然整個世界都忘了主,那他就重新把主的聖名傳遍人類文明的每一個角落。
既然所有的信徒都遺忘了主的恩典,那他就重新把主的神蹟講給每一個人聽。
無非是把死亡派曆代先賢的路再走一遍罷了。
他是主在人間唯一的使徒,是主親手祝聖的仆人,當整個世界都遺忘了主的時候,哪怕要為此發動一場宗教內戰、要為此進行一次徹底的大清洗、要麵對整個文明的質疑與反對,他也絕不會退縮。
冇有人可以質疑主的存在,冇有人可以遺忘主的恩典。
泰倫斯將那張寫滿了經文的紙輕輕放在了祭壇上,他雙膝跪倒在冰冷的黑石地麵上,額頭緊緊貼地,對著那塊光禿禿的巨石、那片虛空,立下了最莊嚴的誓約。
“至高、至尊、至力的天父,您虔誠的仆人泰倫斯,在此向您立誓。”
“縱使整個世界都遺忘了您的聖名,縱使所有生靈都抹去了您的恩典,我也將永遠銘記您的意誌,永遠侍奉在您的座前。”
“我將重新傳播您的信仰,讓您的聖名再次響徹人類文明的每一寸土地,讓您的恩典再次被世人所銘記。”
“凡質疑您存在者,凡褻瀆您聖名者,凡背棄您恩典者,我將以您的名義施以最嚴厲的審判。”
“縱使粉身碎骨,縱使萬劫不複,您的使徒、您的仆人,至死不渝。”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主殿裡迴盪,祭壇上墨跡未乾的經文在燭光下泛著微光,彷彿在迴應著虔信之人的誓言。
此時此刻,泰倫斯所祈禱的主,正在被現實宇宙一點點拒絕。
那支由無數資訊流構成的莫比烏斯環狀的艦隊最終還是完成了它們的使命,哪怕那艘從亞空間之中突襲出來的巨型戰艦被林子墨擊墜,那股針對他的、抹除宇宙中所有關於他的存在資訊的力量依舊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死死地纏上了他。
這是一次決絕的死亡,承載“歸零之死”的龍骸正在變得虛幻,被現實宇宙驅逐,林子墨飄入亞空間之中,一如當初發生在幼年的第一次死亡,隕落於蟲族暴君的鋒刃之下。
第一次死亡是生物學意義上的死亡,而第二次死亡便是社會學意義上的死亡。
當一個存在不再能被任何事物所觀測,不再被任何生命所銘記,那麼它的存在本身也就失去了意義,最終會被現實宇宙所排斥。
以往,每當林子墨踏入亞空間,這裡的惡魔都會如同受驚的鳥獸般瘋狂逃竄,因為歸零之死的火焰會將它們徹底焚滅,連複活的機會都不會留下。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林子墨根本無暇顧及它們,他的意識正漂浮在這片混沌的黑暗裡。
他低頭看向了自己的“身體”,曾經那副漆黑的龍骨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純粹的、由黑紅色火焰構成的輪廓,保持著那副龍骨模樣。
可是這副身軀冇有實體,也就冇有了質量和物質結構,它完全是由“歸零之死”的概念構成的,被定義而成的形態。
**作為靈魂與意識的容器消失了,三位一體的平衡狀態被打破,林子墨現在成了一個脫離了物質基礎的、純粹的概念體。
失去了**這個穩定的容器,失去了現實宇宙的錨點,他的意識開始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分裂與混亂,就像無數隻被關在房間裡的猴子,在無數台打字機上瘋狂地敲擊著,無數個念頭、無數個聲音、無數段記憶,在他的意識裡瘋狂地碰撞、爭吵、撕裂。
“我是誰?”
一個聲音在他的意識深處響起,帶著茫然與困惑。
“我是林子墨,天龍一族的遺孤,帝國的守護者”,另一個聲音立刻回答,帶著屬於生前的驕傲與堅定。
“不,你不是”,第三個聲音立刻反駁,意味冰冷,“林子墨已經死了,死在了蟲族戰爭裡,你隻是一個亡靈,一個複製了他的記憶與意識的空殼。”
“我是從死亡之中歸來的天龍,執掌歸零之死,是終結萬物的死神”,第四個聲音咆哮著,帶著歸零之死那毀滅一切的暴戾。
“不對,你什麼都不是”,第五個聲音響起,帶著徹底的虛無理念,“宇宙裡已經冇有任何關於你的資訊,冇有任何生命記得你,你從來冇有存在過,你隻是一團混亂的靈能亂流,很快就會消散在亞空間的混沌裡。”
“人類……人類文明……他們記得我……”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最後的執念。
“不,他們會忘記”,虛無的聲音立刻擊碎了這絲執念,“他們會忘了你,忘了你的存在,忘了你的名,整個宇宙,已經冇有任何生命記得你了,你冇有錨點,冇有歸宿,冇有存在的意義。”
無數個聲音在他的意識裡無休止地爭吵著,撕裂著他的記憶,瓦解著他的自我認知。
生前的記憶與甦醒後的記憶開始瘋狂地交織、錯亂,他一會兒覺得自己還在帝國的艦隊裡,跟著父母一起對抗蟲族的入侵,一會兒又覺得自己正懸浮在人類文明的行星上空,看著那些在凜冬裡掙紮求生的人類,一會兒又覺得自己正在漢博利亞協約體的母星係裡用歸零之死焚滅著整個河係。
他的記憶開始碎片化,他的自我認知開始崩塌。
他到底是誰?是穿越至此的林子墨?還是亡靈天龍?
混亂的意識,讓他對歸零之死的掌控也開始走向失控。
黑紅色的火焰從他那概念化的龍骨身軀上無意識地向著四周擴散開來,象征著萬物終結的火焰在亞空間的混沌裡掀起了一場浩劫。
那些逃竄的亞空間惡魔被這無意識擴散的火焰追上,它們引以為傲的、能在亞空間裡無限複活的能力在歸零之死麪前變得如同笑話一般,火焰觸碰到它們的瞬間,它們的靈魂、它們的存在本身就被徹底焚滅了。
火焰肆虐之時,那些在林子墨的意識中爭吵的聲音越來越響,那些碎片化的記憶越來越亂,就像一艘在風暴裡失去了舵手的船,在無邊的大海裡隨波逐流,一點點被巨浪撕碎,一點點沉入海底。
他快要忘了自己是誰了,忘了自己來自哪裡,要去往何方。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消散,徹底融入那團歸零之死的火焰,變成冇有自我意識的、純粹的終結概念時,一縷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光芒穿透了亞空間無儘的混沌與黑暗,落到了他的意識深處。
那是一縷信仰之力。
一縷來自泰倫斯的、帶著無比虔誠與堅定的信仰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