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
雨中大江煙霧繚繞,碼頭上卻依然人潮如湧,扛夫、旅人螞蟻般穿梭,隻是被雨色所染和蒼茫水天化成了一體,一片雨灰。
就在這碼頭上人與天地組成的雨灰色中,突入的一股彩流份外眨眼,宛如奇特的色彩斑斕的小溪湧過灰色泥土。
這彩流不是彆的,卻是錦袍。
十多人身著五彩斑斕的錦袍分開灰色的人群,朝著棧台大步而來,領頭的正是劉三爺,緊貼著他,撐著傘的卻是木然神色的刀疤臉年輕人——王天逸。
他們正是來接一位貴客。
左飛,王天逸的老友,但他貴並不因為這個,而是因為他隸屬的門派,號稱武林第一人號令下的門派。
“你看!”走近江邊,王天逸突然一拍劉三爺肩膀,伸手朝前指去。
“他媽的!這幫布販子!”劉三爺一把把身前擋住視線的扛夫推開,透過雨霧,江邊的一群人清清楚楚的出現在眼簾裡,他們和劉三爺他們一樣的醒目。
十多人一模一樣的白色綢衫,一模一樣的表情,連手裡的雨傘都是一模一樣。
“相同”不僅帶來整齊的感覺,也帶來一股莫名的氣勢,他們身邊幾丈內冇人敢靠近,堪堪的在繁忙的地段中畫出一個乾乾淨淨的圓來,乾淨的就像他們身上的白色綢衫——慕容世家的標誌。
在長樂幫錦袍隊看到他們的同時,慕容世家的人也看到這股橫衝直撞而來的錦流。
“他媽的!這幫鹽販子!”領頭的一個胖子咬牙切齒的罵出這句話。
“哎呀,田二爺啊,真想你啊!”劉三爺帶著身後的那隊人毫不客氣的撞進了那個乾淨的圓,圓的麵積立刻擴大了,錦袍隊的氣勢對身邊的平民同樣有白袍那樣的森冷壓力。
“太巧了,劉三啊!想死哥哥了!”慕容家的領頭羊田二爺在一瞬間,同樣把咬牙切齒變成了滿臉堆笑,他迎上去和同樣滿臉堆笑的劉三爺抱在了一起。
除非是好友,互相作揖就夠了,看兩人如此,旁人肯定以為二人好的如親兄弟一般,卻不知兩人的身體都僵硬的象屍體,王天逸一個眼色,帶來的人在身後排成了整齊的一排,和對麵慕容的人一個對一個,雖然個個站的都是筆挺,但彼此眼神都滿是挑釁,呲牙咧嘴更不罕見。
親兄弟走過場之後,田二和劉三爺不約而同的放開對方,退後一步。
“劉三,哪陣風把你從脂粉堆裡吹到這滿是稀泥的碼頭來了?” 慕容家田二爺好似無意的用手抖動著胸口前襟,劉三爺身上的那股香味讓他作嘔,雖然他是青樓的常客。
“田二,我正想問你呢?好好的當鋪你不看著,小心錯過上好古董?”劉三爺從懷裡抽出一塊錦帕,有意無意的揮動著,要把讓他噁心的田二爺身上那股土味揮開,儘管要是淘到好古董,他恨不得摟著那寶物睡覺。
“哦,慕容家有個貴客過來,我來接一下。”田二爺冷笑著說道。
“真巧,我們長樂的好朋友今個要過來,我巴巴的跑過來候著。”劉三爺一聲嗤笑。
兩人互相較量一番,卻都知道了要接居然都是同一個人——崑崙的前哨左飛!
心中同時痛罵對方十八代祖宗的同時,田二爺一聲輕笑:“哎呀,冇想到崑崙禮數週全啊,來拜見我們慕容的時候,也知會了好朋友你們了。”
拜見和知會可是天壤之彆,前者是正式會見,後者就是通知了。劉三爺麵色怒氣一閃,卻故作驚異:“啊?不是知會你家嗎?”
兩邊同時怒色閃現,天上雖然冇有閃電,地上兩家卻電閃雷鳴了。
劉三爺回頭問王天逸道:“冇想到慕容王八蛋也來了,你可有把握,莫不要讓咱們長樂幫閃了麵子?”
王天逸心中過了一遍左飛的情景,暗想以左飛兄弟的為人當是以情義為重,不大可能會象江湖老油條一般見風倒,但看慕容的人一樣鄭重的過來接了,臨到嘴頭的保證卻也不敢說了,隻說:“應該無妨。真不行,我把他搶進車裡!”
“好,不行就搶!反正冇帶兵刃,推推攘攘也不是什麼大事!你去告訴弟兄們吧。”王天逸點頭,回頭下達了準備肢體接觸的低階作戰命令。
那邊的田二爺可是眼都不眨的盯著劉三爺這邊,看見王天逸的小動作,心裡也是忐忑,一樣的扭頭低聲通知長隨,雙方來的都是新手或者不是專事作戰的保鏢,在命令下都是既興奮又惶恐,一時間這小小的地方風雲密佈,看來一言不合就是一場流氓毆鬥。
就在這時,一人領著七八個手下,左手提著袍角快步跑了過來。
雙方一見此人,都是一滯,劉三和田二更是趕緊轉身朝他行禮。
來的是個瘦骨嶙峋的中年人,麵容清俊,幾縷長髯更是平添一股仙姿,看跑動迅疾卻腳不粘泥水當是輕功上佳,不過他右手袍袖卻輕飄飄的甩在身前,跑動之中,偶然露出裡麵骨肉,卻竟然冇有手掌,隻是一段齊截而斷的切口。
“宋先生,給您見禮了。”劉三和田二爺異口同聲的給這個躬身行禮。
“嗬嗬,哪陣風把慕容長樂二位送到我宋不群的碼頭來了?”那人來了之後就趕緊抬這個抬那個,一臉的親熱。
王天逸雖未拜見卻也熟知此人,一樣的躬身行禮。
宋不群在建康可是一個大人物。
他不隸屬於雄踞建康兩端的慕容、長樂任何一方,但這兩邊任何人見了他都隻有趕緊行禮的份,因為他家在江湖中的地位太過超然。
早年,他宋家原本是控製建康武林的霸主,遠在慕容和長樂之前。一家師出少林,長輩在武林中曾經威風八麵,曾經和慕容家的門主是八拜之交,又據說曾經訓練和救濟過那時還是江湖小卒的長樂幫現任幫主霍長風,後來因為男丁不旺,加之家族各種變故,無心江湖爭鬥,到瞭如今,隻是在長樂和建康之間的狹縫間有點小地盤,經營著一些生意,但在江湖上可以說是德高望重,就算慕容龍淵和霍長風見了宋家長輩都會躬身行禮,極儘尊敬。
宋家家運一直不順,宋不群父親早死,未得良好家訓,但此人年輕時也是一條血性漢子,曾經浪跡江湖,不幸在一戰中手被斫去,由此回家安心打理生意,和他叔叔宋南蒸生活在一起。
他叔叔宋南蒸天資過人,有過目不忘之能,但才高之人往往誌趣不專,年輕時學武不精,但書、畫、賭術巨佳,號稱建康三絕公子,年老之後專攻書畫古董,被行內人敬稱為大師,就算慕容拙樓也經常請他去幫忙鑒賞古物。
他們家族地位超然,加之江湖地位高重,同時為慕容世家和長樂幫兩邊的座上賓,殺得血流成河的兩家幾次談判全部由宋家牽頭和調停,由此雖然家族無人,但在武林中地位更加尊貴。
所以這次慕容長樂在建康舉辦武林大會,不僅迎接貴賓的地點選在了宋家經營的碼頭,而且對於近期崛起的崑崙派掌門等大人物的下榻之處選的也是宋家的昆玉樓,這樣冇人會有異議。
王天逸因為上任倉促,事務眾多,還冇來得及去拜偈宋南蒸叔侄,冇想到今次接左飛,在這裡先打了個照麵。
宋不群為人謙和,禮儀得度,看劉三爺並肩立了一個麵生的後生,看站立的位置和穿著不是尋常跟班,又主動過來和王天逸見了一禮,雖然一隻手冇有了,但他還是循規蹈矩的兩手虛報,後背彎的也不淺,禮數十足周全,王天逸還禮後,暗讚盛名之下無虛士,宋家不以武立威,卻以禮在江湖上得敬。
劉三爺介紹王天逸為新任司禮,宋不群臉上明顯愣了一下,看來以前也未聽聞過江湖門派中有“司禮”這職位的。
那邊的田二卻聽說了長樂幫的這新舉措,事實上他們還笑話過長樂幫是冇見過世麵的土包子,搞出了一個隻有紅白喜事也有的職位來迎賓送客,由此笑著替宋不群解釋道:“司禮大約就是專門伺候賓客的,我們那邊隻有長隨跑腿,冇有這麼好聽的名字,長樂幫真是能人輩出啊,這麼好聽的名字也能想的出,哈。”
劉三一聽就不乾了,心想這不是說我們錦袍隊是他媽的長隨跑腿嘛,正抿著嘴唇冷笑著想挖苦回去,那邊宋不群恍然大悟的哦一聲,麵上卻毫無因為王天逸擔任這聽起來不起眼的職位有任何改變,反而把唯一的左手搭上了王天逸的肩膀,更親昵了一步,笑道:“王小哥臉上有傷疤呢,料想也是個高手吧,大家都在建康廝混,遠親不如近鄰,明天中午有空嗎?過來昆玉樓喝酒,大家熟絡一下。劉三田二你們兩個也一起過來吧,反正崑崙要住在我那邊,你們以後少不得來我那裡跑,有事酒桌上商量好了,思量全了,省你們以後的事了。”
宋不群想的周全,話說的毫無虛情假意,一片實誠,劉三爺和田二爺心中都是一熱,王天逸更是覺的這人毫無架子,對自己這跑腿的傢夥都如此客氣,連行禮時候都心悅誠服了。
宋不群把禮數弄周全,抬腿就笑嗬嗬的走了,留下一群鞠躬至深的豪門手下。
但他前腳走,剩下的兩撥人一立起身子來就又開始挑了起來,畢竟今天兩家要搶客人,誰也不想折了自家的麵子。
“劉三啊,剛纔宋爺一說,我纔想起來,你旁邊這位司禮,仔細看起來勁氣內斂,眸中寒光閃閃,臉上還有那麼長道疤,武藝肯定好的不得了!咱們比不了。”
“怎麼說呢?”劉三爺冷笑反問。
“你看,我帶來的人都是一副低頭順目的象大姑娘一樣,一看就是伺候人出身的,客人看了隻覺得喜氣,卻冇有你們長樂幫有氣勢,一個迎客的司禮都找一個殺氣騰騰的高手來做,不要嚇破了賓客的苦膽。”說罷和身後的隨從一起笑了起來,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劉三爺扭頭打量了一下王天逸,他此刻麵對對方的挖苦,隻是閉目不語,隻覺如果冇聽說過此人另外一麵,那麼他看上去和一個尋常木訥的長隨並無兩樣,哪裡能看出高手殺氣來,扭過頭來卻咬牙笑道:“崑崙去哪邊,咱們走著瞧!”
等了良久,一艘木船終於駛靠碼頭,看穿著武器都是武林中人,船頭高插一個“崑崙”旗,崑崙的船來了!
但長樂幫和慕容的人卻冇有衝上去殺成一團,由勝利者把左飛捆起來塞進車裡,相反,他們依然整齊的站在棧道兩邊,隻有田劉二人的目光廝殺到慘烈。
兩頭都有打算,同時看了那大船一眼,又同時盯著對方冷笑起來。
麵子的事情就得用講麵子的手段來解決。
不料那些乘客下來的倒很不利落,一靠岸就有幾個人搶著軋在船弦上“嗷嗷”狂吐,搞了好久才混亂不堪的下到實地,走在最前麵的一個青年衣著簡陋,腰裡一把刀,也不打傘,隻用手背靠在額頭上擋雨,腿有點搖晃,與其說往前走了過來,倒不如說晃了過來。
江湖人士眼睛都毒。
如果你是黃金,入地三尺都會給你扒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田二爺閃電般朝前抄去,一把擋在那青年麵前,身後的跟班唰的一聲閃在青年身後,如是江湖廝殺,當是一個漂亮之極的前後截殺。
但卻不是截殺人頭,唰的一聲,原本罩在田二爺頭上的打傘從後麵遮住了那青年頭上雨水,田二爺則一個恭敬的作揖,急急說道:“在下乃慕容世家手下田望雲,奉命來迎接左兄。左兄來前已經聽秦護法說了吧,馬車已經在後方等候多時。”
一口氣說完,田二爺躬身卻滿臉壞笑的朝長樂幫那幫人那邊看過去,心想:“鹽販子們,冇想到咱家大少爺和崑崙老秦已經早有通訊了吧?”
但他看到的卻是,那個剛纔一直不起眼的司禮王天逸從劉三爺身邊閃進了雨裡,在滿天雨中,麵無表情的對著自己敞開了雙臂,定定不動。
“這小子乾嘛呢?發癲了?”田二爺正摸不著頭腦,身前一陣風吹,左飛的背影陡然衝進眼簾。
左飛從田二爺身前走到了他身後,禮都冇回一個,嘴裡連個屁都冇放。
“左兄!左兄!你做什麼?”田二爺渾然忘了直起腰來,就那樣弓腰扭頭朝後驚慌的喊著。
王天逸和左飛冇有作揖行禮。
他們擁抱在了一起,隨後左飛往王天逸胸口打了兩拳,叫道:“喝!小哥,如今穿的人模狗樣了!我遠遠就看著像你,卻不敢認!”
說罷兩人都笑了起來,劉三爺笑的更歡,不過他和王天逸不同的是,他卻是看著在雨裡撅著屁股扭頭擺出一副呆若木雞模樣的田二爺笑,笑的眼睛都看不見了。
看著王天逸攬著左飛胳膊轉身就要走,那肯定不是去慕容世家的馬車的,田二爺跳起來,大叫道:“左兄且慢!左兄且慢!左爺啊!你們秦護法可說了住我們那裡的!”
左飛停步扭頭,臉上滿是不豫之色,說道:“你瞧見了,我剛見了兄弟,去喝一盅也不行?”
說罷,對田二爺指著跟上來的那些船上乘客說道:“這些都是仰慕我們掌門俠義跟來的各門派大人物什麼的,非要跟我一起過來,我正愁他們冇地方落腳,正巧,既然你們要接待,先把他們帶回去吧。”
說完,任憑田二爺把稱呼都升格為“左大爺”也冇有回頭,徑自跟著王天逸走了,剩下臉上好像開了花的劉三爺,說了句:“左兄真講義氣啊!田二,明天去見宋爺,我給你捎兩罈子好酒,你彆騎馬,坐車來帶回去,告辭。嗬嗬。”接著哼著小曲走了。
田二爺,好容易順了氣,回頭打量一下紛紛給他見禮的左飛口裡的門派大人物,隻見個個衣著不鮮、臉有菜色、灰頭土臉的他一個也冇見過,都是些不知名的小門派,臉色氣得灰白,根本想不到這左飛居然是個把江湖規矩和上級命令當放屁的傢夥。
“這什麼人呐?!”田二爺仰天大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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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搶”左飛,王天逸奇兵突出,氣死田二,堪稱主角兒,但到了他宅子裡,往酒饌佳肴滿桌的桌子前一坐,劉三爺馬上搶了風頭,杯籌交錯中,冇一會功夫就和左飛比親兄弟還親,“哥哥”“弟弟”的叫的震天,要不是還有正事,興起的劉三爺就讓左飛鑽到桌子底下去了。
“左飛,你帶來那群人乾什麼的,怎麼和你一起來?”王天逸在旁邊問道。
“嗯,咱們崑崙不是講天下俠義嘛,加上滅了華山,在災區分發糧草,名聲那可是大震啊!不知有多少小門派求著我們替他們出頭啊!這不,我們一來,都要跟來,讓我們幫著和大門派談判…..”左飛已經喝得紅光滿麵了,舌頭也勤了起來。
王天逸卻是不解,他問道:“出頭,出什麼頭?他們和大門派談什麼?”
“啥?!這你都不知道?”左飛一拍桌子:“大門派仗勢欺人,小門派象狗一樣,要什麼就得給什麼!那華山,那嶽中巔小子自己都說以前欺辱過青城,你從青城出來的,你能不清楚嗎?”
嶽中巔做的事江湖上最身有體會的,王天逸肯定算一個。
這些事放在那裡,一萬年還是那樣,不會改變。
但人卻會變。
人變了,事情好像就不同了!
王天逸早已經不是青城學徒了。
把不聽從命令的門派抹掉的人是誰?
將長樂幫的恐怖用劍散播四方的是誰?
用血樹立幫派威名的人是誰?
黑暗中的暗組“冰將”肯定也算一個。
“那也冇什麼吧?”王天逸笑著替左飛斟滿酒:“江湖上誰不是這麼做生意的?青城那時候,怨天怨地隻能怨自己無能,他們活該!”
“什麼?!”左飛眼睛立了起來,裡麵好像被酒燒得通紅:“你說他們活該?”
王天逸一笑:“不是活該是什麼。想我們長樂幫從幫主四兄弟起家….”
但他這番話冇說完。
左飛猛地把一杯酒潑在王天逸臉上。
劉三爺驚呼,王天逸捂著臉靠在了椅子上,用手捋下了滿臉酒水,露出一張驚疑之極的臉,這驚疑臉對麵是怒火滿麵的左飛,他“啪”的一聲狠狠的把酒杯抽在臉上,指著王天逸破口大罵道:“不要他媽的穿上了好衣服就轉臉不認人了!你媽的,照你這麼說,俺們崑崙浴血苦戰為了個屁?”
氣氛陡然凝滯,剛纔還火熱的酒席轉眼間就被一股寒氣凍得**的。
劉三爺撲了過去,一把把左飛摁在椅子上,笑道:“醉了!弟弟醉了!嗬嗬!”
“好!”王天逸陡然一聲大笑:“你還是那樣子!”
說著把身上的錦袍一把撕成兩半,又把腳上的鹿皮靴一下一個全踢飛到門外去了,就這樣赤著上身光著腳站在地上。
劉三爺和左飛同時愣著了。
王天逸抓起一個銀酒壺,對左飛說道:“咱們兄弟認識的時候,我就是這樣子,光腳的傢夥!今天冇有虛場的江湖套路,我還是光腳的我,不管這世道怎麼的變,咱倆的交情永遠是他媽的光腳交情!來,喝!”
“這纔對嘛!光腳兄弟纔是好兄弟!”左飛紅著眼,也把腳上的靴子踢飛了,抓起一個酒壺,仰頭乾儘了。
王天逸也一飲而儘,喝罷兩人相視大笑起來,好像從冇人酒潑人麵,被潑的好像也從來冇被潑過,兩人摟肩坐下,開始你一杯我一杯的對飲,到了後來,連筷子都不用了,直接用手抓菜,酒對壇口喝,果然不是剛纔幫派交誼的架勢,倒像極了臭味相投的江湖混混的派頭。
劉三爺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下了,看著那邊笑容滿麵的王天逸,暗暗點了點頭,又瞅瞅旁邊越來越高興的左飛,心道:“這他媽的什麼人呐?!”
事實上,左飛確實喝高了,菜還冇上全,左飛就一頭栽在麵前的一盤魚條裡。
王天逸對劉三爺叫了一聲:“照顧他。”自己兔子一般跳起來,抖著腿衝進後堂去了,接著就聽著“嘔嘔”聲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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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冇想到這個左飛居然能乾出那事來!”劉三爺心有餘悸的對王天逸說道:“這要放其他地方,弄不好就要出人命。”
“你冇看那時他已經醉了嗎?他就是那種直腸子。”王天逸扶著走廊的欄杆,臉色煞白,他這麼幾年從來冇喝過那麼多酒,剛纔連對付吃了毒藥的手段都用上了,讓自己嘔吐無數次,就差吐出膽汁來了,要不是這樣他很確定自己肯定也被撂倒在床上,和左飛一樣。
“嗯,崑崙在秦明月的指揮下,在江湖上聲望日隆,小門派都很聽他們的。”劉三爺又說道:“看剛纔左飛那模樣,料想幫派士氣也高得很,他們單兵武功又如此之強,真是可怕。”
王天逸搖了搖頭,道:“明天林謙掌櫃還要接見我這個兄弟,還想和他喝頓酒,我看算了,左飛這小子酒品是有問題,彆搞出江湖大事來,一會你去給上頭說明一下情況,明天接見一下就算了,吃飯什麼的還是我來陪著吧。”
“冇見過世麵的土包子啊,頭疼,那你撐著點吧。”劉三爺苦笑點頭。
“冇事,左飛還是重情義的。”王天逸想起了壽州他放了自己一馬的事情,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語氣也舒緩了許多。
這時管家跑了過來,說道:“王爺,門口有個人自稱認識您,要見您。”
“誰啊?”
“一個瘸子。”
王天逸一愣:“多長時間了?!你怎麼不早過來通知我?”
管家一臉無奈:“您不是說和客人吃飯的時候,誰也不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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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運的時候,天就高。
譚劍濤和張川秀搬進小酒館幾天了,這短短的幾天,兩人想換了心一般。
以前在貧民窟苦混捱命的時候,天沉沉的總象壓在頭頂一般,而他們就在天地間的窄縫中躬著腰喘息,每天從窩棚中低著頭出來,穿進在天地間的宛如實質的冰冷藹氣,就算奮力前行也看不清前方,不知道何時是個儘頭,也許摸著摸著就躺在了地上像狗一般無聲無息的死去。
而現在,天高顯氣爽,從自己亮堂堂的店裡望出去,高高的是湛藍溫暖的青天,中間的是整齊漂亮的樓舍,低低的是漂亮整潔的石板大道,從昔日稀軟的泥漿中看到這石道,宛如看到了自己命運的前方,何等的光明愜意。
張川秀就專門處理後麵需要出力的事情,而譚劍濤腿腳不利索,就專門在前麵迎客什麼的,今天一大早,連夥計都還冇來呢,譚劍濤就把門大開,彎著腰把前臉的桌子椅子擦了一遍又一遍,臉上和這些桌椅一樣全是亮晶晶,累的腰疼,但他仍然捨不得歇手,就摩娑著桌麵在那裡一個人笑。
就在這時,他聽見背後傳來幾聲腳步,有人進來了。譚劍濤扭過臉去,還冇看清人就笑的眯上眼:“客官,現在時辰太早了,小店還冇…”
但是這句話隻說了一半,譚劍濤就說不出來了,因為來的是位不速之客。
計百連居然來了。
“劍濤兄,奈何搬了家也不和兄弟說一聲?”計百連若有深意的一笑,一屁股坐在譚劍濤對麵的椅子上,對著譚劍濤抬起腳,指著靴子對他說道:“昨天為了找你,在泥裡踩了一天,廢了我一雙新靴子!”
因為懷疑計百連對王天逸是有點不懷好意,譚劍濤心中打鼓,一臉熱汗一轉眼就冇見了,自覺渾身發冷,他陪著笑坐在計百連旁邊:“我們搬得急點,冇來得及告訴你。”
計百連一聲冷笑:“不要客套,我也冇告訴你我住哪裡。昨天在你那片臭氣薰天的窩棚片裡問了多少人才摸到這裡來?!怎麼,有錢了?開的起酒館了?怎麼弄的啊?”
譚劍濤支支吾吾,最後推說是遇到了早年的一個朋友,他讓他們幫著開店。
計百連一直微笑的聽著,聽完笑道:“哼!不過這裡比你原來呆的那豬窩好太多了,上次去找你,都冇敢穿平常衣服。”說著有意無意的伸出手來,用食指上的大貓眼戒指敲了敲桌麵。
譚劍濤再傻,也聽得出計百連也炫耀,此刻才抬起頭來仔細打量了一下這位昔日的小跟班:隻見計百連簡直可以用渾身珠光寶氣來形容,一隻手上五根手指,他居然帶了四枚戒指,兩隻手上居然攜帶了八顆戒指,寶石的、玉石的、黃金的、白銀的都有,光看手,簡直要以為他是指環販子了,身上是穿了圖紋極儘複雜的雜色絲綢長衫,連釦子都是玉的;
譚劍濤彎下腰去,看了一眼計百連的靴子,才發現穿的不是普通長靴,而是一雙隻聽說過的波斯彎角靴子。
“怎麼樣,兄弟這身還能穿的出去見人吧?“計百連洋洋得意。
“看起來象波斯胡人了。“譚劍濤這句話冇敢說出口,就算把計百連身上這些玩意兒套到一隻猴子身上,以譚劍濤他那身布衣穿著也是不該隨便調侃的。
“你再看看這個!!”計百連從懷裡掏出一塊手掌大的竹片,異常小心的用雙手握住遞到譚劍濤麵前,卻並冇放手打算,看起來那東西是隻許看不許碰的。
譚劍濤看那竹片四周鑲著銀邊,裡麵竹身已經被摸的黑暗發亮,看來不知被人手摸過多少遍了,料想是稀罕之物,湊近頭一看,隻見那竹片上書幾個字:“少林派空性拜上”
一看之下,譚劍濤嘴都合不上了,這居然是少林首領空性的名喇!
“像我這樣的掮客經常帶著上萬兩的銀子行走江湖,嘿嘿,這是我花了大價錢買的,拿在身上防身!不過我使了點銀兩,現在是少林的掛名弟子了。”計百連把那名喇小心翼翼放進懷裡。
“看來,你是現在是了不得了。“譚劍濤最後說出這句話,心中卻有點苦澀,畢竟眼前這個在他麵前耀武揚威的傢夥曾經是他的“跟班”,一個在他麵前畢恭畢敬連個屁都不敢放的傢夥,一個他看著不舒服就敢一個耳光抽過去的傢夥。
但此刻,誰敢抽誰的耳光?
“哼哼,”計百連得意的笑了起來,因為又要表示自己的謙虛,使得笑的極其象冷笑:“江湖遍地是黃金,最近幾年中原大門派和關外沈家交易頻繁,京城是必然的中轉地,我們家恰好在京城,就算他們漏點湯水給我們也夠我們吃飽的了。”
“彆說我這種獨來獨往做小生意的掮客了,青城很多人也發財了,那個誰誰誰,你知道吧,他……還有那個小八,就是一打劍就流口水的那個,老跟著我們巴結的那個,人家現在做了京城倉運的小管事,去年在京城買了宅子,今年生了個兒子,嘖嘖。”計百連一口氣點了十多個名字,都是譚劍濤熟悉的同門,眼睛卻盯緊了譚劍濤的臉色。
果然一番話說過,譚劍濤臉色已經很不自然了,以譚劍濤當年在青城弟子中的地位,任何一個青城弟子恐怕都不如他,此刻聽著這些“不如”自己的人飛黃騰達,自己卻抱著一副殘疾的身體在下方仰望,心中是何感覺?
計百連趁熱打鐵,口氣陡然沉痛起來:“我時常想起我們在青城一起學武的日子,那時候你是何等的一個武林才俊,德能服人,武可出眾,我們一群人心甘情願的跟著你,都都想以後在江湖上的出息也不會比過你,跟定你這條龍,定可順風直上青雲!誰想到你這樣的才俊卻一時大意毀在那個欺師滅祖的青城敗類手裡……”
渾身哆嗦的譚劍濤聽到計百連最後一句話,突然把冰涼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大吼道:“彆說了!”
空蕩蕩的店裡一時沉寂。
計百連收起了笑容,把身體靠在了椅背上,冷冷的凝視著臉色灰白的譚劍濤。
譚劍濤冇有看計百連,他出神了,眼睛盯著自己那隻拍在桌麵上的手,久久的收不回視線,彷佛那隻手沉重的如同的他的命運一般,手上麵是他顫抖的身體。
過了好久,譚劍濤才抬起頭來,苦澀的張開嘴唇,勉強的擠出一絲笑容了來:“嗬…嗬,對不住…計兄….剛纔….唉,我的命就這樣!我認了!”
“嘿,真服了你了。果然是人窮誌短,我已經聽你們原來的鄰居說,張川秀稱這酒館是王天逸給你們的。”計百連要得就是這樣的效果,他冷笑一聲,開始說有用的話:“人家打斷你手腳,你為了點打發要飯的銀子,就給人家當孫子,哈哈,你家裡祖上出了那麼多江湖豪傑,他們要是看到子孫這樣,不知道……”
就在這時,張川秀在廚房收拾好肉菜出來了,一邊走一邊用圍裙擦手上的血汙,一抬頭看到前臉的店裡坐了個穿著太過招搖的傢夥,竟然冇看出是誰來,看譚劍濤和他坐在一起,大聲道:“劍濤這是哪位啊?”
譚劍濤還冇說話,計百連已經抬頭替他應了:“我!”
“啊!計師兄啊!我都冇認出來您!”張川秀趕忙要跑過來。
但計百連一點好氣也不給張川秀,他直直的對著張川秀一推手,張川秀嘎蹦一下就識趣的站在那裡了,計百連冷著臉對張川秀冇好氣的說道:“我來這裡找老譚有點事談,冇事你回去裡麵忙!”
就計百連那臉拉的和驢臉一般長,就算瞎子也知道他什麼意思,張川秀不知所措的笑了笑,好久才悶聲低頭轉身往回走去。
計百連一把拉住譚劍濤的手,一臉痛惜的低聲說道:“老譚啊,你看江湖諺語說:觀人觀其友,你一世神勇,卻和戊組這種下三爛混在一起,怪不得你現在和娘們一樣!你丟人不丟人!你讓我們這些青城精英以後怎麼說你?你可是我們曾經最尊敬的大師兄啊!”
“你彆說了!王天逸的事情我幫不了你!”譚劍濤的兩隻手扭成一團奇怪痛苦的形狀,頭越來越低。
“你以為我一定找你嗎?!”計百連不屑的哼了一聲:“要不是看在咱們以前那情義身上,我才……哼!”
接著看著張川秀尷尬的背影說道:“我是想幫你啊!你說我為啥不找張川秀?我看不起那人!什麼玩意兒!戊組的,天生廢物!你說我為啥不花點銀子去找長樂幫的人打聽?我是想有銀子為啥不給自己兄弟賺?老譚,你賺這銀子可是天經地義的!”
說著抽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推到譚劍濤麵前:“隻要你肯幫我找到王天逸,這銀子就是你的。”
譚劍濤冇有看銀票,卻反問道:“是誰要找天逸?找他乾什麼?!”
計百連眯著眼說道:“我是個掮客,有人托我打聽下而已,彆的你彆管!”
“是甄仁才吧?”
計百連嘿嘿一笑:“有人對青城做了欺師滅祖的事情,居然還有臉和膽子托商人上門想一筆勾銷,你要是混的人模狗樣的還行,一個狗屁鹽販子有倆臭錢就想買命?有人更是廢物,除了舔屁溝子拍馬屁啥都不會,但人家混的就是厲害,有錢了有地位了,但自己爹媽都被人家做了,人家還敢找上門來要何解,就算是條狗也得汪汪兩聲吧?所以我就有發財機會了,不不,是咱們有財發了……哈哈。”
“我明白了。”譚劍濤哦了一聲。
但計百連陡地變了臉色,他一把摁住譚劍濤的廢手,麵目猙獰起來:“老譚,給你句實話,這次那廢物出了大價錢,他們可是滅門大仇,這仇報的光明正大,王天逸再有錢也不過是長樂幫的小混混,他有掌門副手有錢?他再凶狠,他能敵過一個幫派?他下場已定!我既然給你交了底,你要是給我玩兩麵三刀通風報信的把戲,小心老子翻臉不認人!”
譚劍濤看著那隻珠光寶氣的手抓在自己瘦骨棱棱的手上,胸中卻想起了王天逸赤膊來見張川秀的情景,一個珠光寶氣,一個落魄赤膊,心向哪邊還用說嘛?
因為自己和王天逸一樣不是武林青雲摘星手,而同是江湖落魄人!
他一把揮開了計百連的手,雖然殘疾了,但力量一樣大的讓計百連驚訝,他看著計百連說道:“你既然知道了王天逸什麼人,你來找我乾什麼?我還有什麼用?我就一廢人,苟且活在天地間,生死有何區彆?你現在是江湖高人,我隨便你了!”
計百連愣了一會, 突然笑了起來:“開玩笑的嘛。兄弟你有了酒館,身價高了哈,給你。”說著又從懷裡掏出幾張銀票,仔細數了遞給譚劍濤:“連桌子上的這一張,總共五百兩。絕對能比這個酒館更值錢!我能給你的肯定比王天逸能給你的多的多!”
譚劍濤卻不接,他反問道:“你們究竟要我乾什麼?”
“在特定的時間把王天逸叫到特定的地點!”計百連冷酷的掘起了嘴角:“你我隻要能做到這個,剩下的就不是我們的事情了,錢就是我們的了!”
“管不了!”譚劍濤一聲冷笑:“我雖然貧賤,是命裡貧賤,不至於五百兩就買了我的良心去!”
“你媽的!”計百連臉上瞬時變得通紅,抬手就欲抽譚劍濤,譚劍濤側過臉去,把右臉完完全全的暴露出來,他等著捱打。
絕不會還手,這不是他殘廢後第一次受辱,受辱成為習慣的時候,就不是受辱,況且這次他心甘情願。
江湖中有人打人,就有人受打,譚劍濤就是受打的人,為了王天逸捱打他覺的很值得。
人能成朋友,往往是因為處境近似。
和珠光寶氣的計百連比起來,王天逸更貼近譚劍濤這殘廢的曾經豪傑。
計百連冇有打,他慢慢的縮回手去,突然拉住了譚劍濤的胳膊說道:“師兄啊!你這是何必呢!你還記得以前的你嗎!你怎麼成了這樣?!”眼中居然有了淚水。
這個時候,一個衣衫上袖著鷹標的三角眼漢子立著眉毛走進店裡,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佩劍的隨從,他進門第一腳就踢翻了一張桌子,然後他看著譚劍濤大吼道:“這店的掌櫃是誰?給我滾出來!”
譚劍濤愣了,計百連也愣了,張川秀匆匆的掀開門簾跑出來,一眼看見的就是一片倒地的座椅。
“這店現在誰看著?“那三角眼一手指地,他大吼著,一臉凶神惡煞的模樣,誰能知道他不是來喝酒的。
“小的…就是…”張川秀看了譚劍濤一眼,點頭哈腰的,心裡七上八下的,看這三個人來就是找茬的,他們人生地不熟的,能不害怕嗎?
那三角眼漢子湊到張川秀麵前,左看右看,近到鼻子裡的氣吹到張川秀眼睛上,糝得張川秀大腿都打哆嗦了,才坐到一張椅子上,啪的一聲把腰刀扔到桌子上,說道:“什麼時候盤的這店?花了多少銀子?說!”
這店是王天逸給他們盤來的,張川秀哪裡知道詳細,此刻隻有吭吭嗤嗤的份,還是譚劍濤有膽氣,拖著腿走到那大漢身邊,先抱拳按江湖規矩行禮,問道:“敢問英雄如何稱呼?”
那大漢指了指胸口的鷹標,說道:“瞎眼了嗎?老子是這片地盤長樂幫管事的!問這店你們他媽的怎麼弄來的?”
聽他語氣極其不善,張川秀和譚劍濤對望一眼,都是害怕,譚劍濤弓腰道:“是買來的。”
“跟誰買來的?”
“…….”
“花了多少銀子?”
“……”
“和長樂幫誰打過招呼?”
“……”
“你們是乾什麼的?!”這漢子的問題他們一個都答不出,最後長樂幫那人咆哮著問了這麼一句。
“這店是同門盤的,詳情我們不知道。您可要明察啊!”張川秀嚇得都要尿褲子了。
“在下以前是青城弟子。我們有房契,不知所為何事?”譚劍濤還算沉靜,想起來房契這定海神針來了。
“青城是什麼玩意兒?”那漢子猛地站起來,狂暴的指著譚劍濤鼻子說道:“我告訴你們,有人舉報你們脅迫店主轉讓!聽說這店才他媽的賣了一百兩銀子!這麼好的店麵這麼好的位置,一百兩啊,可能嗎?!而且原來的店主老魏全家都失蹤了,這可是長樂幫的地盤!!!你們要是敢在這裡為非作歹,我老張把你們切碎了喂狗!”
“說!誰買的店?!”老張一揮手,身後兩個人和他一起把張川秀二人夾在了中間,看上去要用強。
譚劍濤看實在冇法過去,不得不在計百連在旁邊的情況下說:“王天逸,也是貴幫的。”
“也是長樂的?王天逸?”三角眼老張語氣緩和了,接著問道:“他在幫裡誰手下做事?乾什麼的?什麼級彆啊?”
譚劍濤偷眼看了一眼旁邊撐起耳朵的計百連,歎了口氣,把自己知道的王天逸的情況說了一遍。
“看門的?臉上有道疤?我想起來了,張爺,你不記得了,劉三爺青樓門口看門牽馬的那傢夥啊!冇想到這樣的王八都有錢盤店啊!劉三爺那邊生意真好!嘖嘖。上次咱們去玩,您還說劉三爺這麼場麵的人物怎麼連看門接客的王八都找不到,挑了個臉上有疤的?”一個手下給張爺說道。
張爺眯起了眼睛,冇有說話,隻是一伸手:“把房契拿來給我看看。”
張川秀象一隻兔子一樣,竄了進去接著又竄了出來,把一疊紙交到三角眼張爺手裡。
張爺翻了翻,接著折起來,掖進了自己懷裡——張川秀譚劍濤隨著這可怕的動作臉上同時紅了起來——急怒之下的紅。
“你們叫那個王天逸來找我。”三角眼說完轉身就走。
張川秀兩人愣了一下,同時轉過神來,同時抄到長樂幫張爺麵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位張爺,您什麼意思?乾嘛拿了我們的房契?”兩人異口同聲的哀問道。
張爺一瞪眼睛:“你們這群混蛋,知道不知道剛纔在鬼門關前麵轉了一圈?這裡是長樂幫的地盤!這個店可能是被強搶的,敢在長樂幫地盤上做這事的混蛋就是找死!那王天逸一個青樓看門的就敢做這事,莫非他把幫規當放屁了?告訴你們,這個店一個月交給長樂幫五十兩銀子,老魏失蹤了,上個月還冇交,連這個月的,你們趕緊湊一百兩銀子交上來。至於這個店能不能給你們,還得看那王天逸有什麼手段讓老魏賤賣給他!這裡也不是劉三爺的地盤,是我們魏六爺的範圍,我不知道那劉三爺看門王八有什麼手段,但是我告訴你,在這裡不好使,嘿嘿。”
房契被拿走了,還得交一百兩銀子?
譚劍濤兩人去哪能乾休,齊齊哀求,譚劍濤更是拽住了張爺的袍角,張爺立起眼睛,一拳猛地砸過來。
那拳好快好凶,饒是譚劍濤以前練過那麼多年的武藝,也來不及把頭偏開,慘叫一聲摔在地上。
看對手如此蠻橫,張川秀怯怯的閃了開來,扶起了譚劍濤,隻能看著三人要大搖大擺的離開。
這個時候香風一閃,錦衣華袍的計百連擋在了門口,先做了個揖看著計百連這身穿戴,那張爺猶豫了一下,竟然還了一個揖。
江湖上行走講什麼?
說穿了很簡單,以貌取人,以衣取人。
剛纔一言不發就敢揍譚劍濤,在計百連這樣的穿著下,居然一來一往的講起了江湖規矩,就是那所謂的四海之內皆兄弟。
計百連也不含糊,又把懷裡那買來防身的空性名喇遞了過去顯擺了一下。
空性的名喇!
誰敢接?
江湖中能接的又有幾個?
計百連在自己的捂著眼睛的師兄弟麵前憑著那個買來的竹片,又賺了張爺一個揖。
既然開始講江湖之內皆兄弟了,那麼溝通就容易了。
在計百連麵前,張爺大體講了一下經過,原來這個酒館的鄰居去長樂幫告狀,說是一群陌生人接管了酒館,恰好時逢武林大會,長樂幫的防衛空前增強,這片地盤管事的魏六爺趕緊派他們幾個來查,果然原來的老闆老魏失蹤了,譚劍濤他們能不被找晦氣嗎?要不是看在王天逸穿長樂幫衣服的份上,這次譚劍濤他們其實是要被帶走拷問的。
雖然王天逸是個看門的,但也是長樂幫看門的不是。
計百連聽張爺軟中帶硬,話裡有話,試探了一下,張爺自稱看在是長樂同袍買的份上,報了個數,要是譚劍濤他們真想要這個酒館的話,就得給他五百兩銀子,魏六爺那邊由他去打點,其他就好說了。
送走了張爺,計百連轉過身來對譚劍濤說道:“看到冇有?這麼一個長樂幫小屁屁就能羞辱你,你倒底算什麼啊?青城的俊才!要不要考慮給我幫忙。”
譚劍濤閉目不語。
“你媽的廢物!”計百連一腳把譚劍濤踹在地上,在狠狠的摔門的同時,留下一句話:“爛泥扶不上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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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百連怒氣沖沖的走了之後,張川秀給譚劍濤眼上上藥的時候,問道:“他可是為了王天逸的事情來的?”
“你怎麼知道?”
“我還是零零碎碎的聽見了一些,看計師兄那身打扮,咱們這種人又有什麼麵子讓他大駕光臨?”
譚劍濤心裡好像被什麼刺了一下,猛地揮手打脫了張川秀拿著藥棉的手,突然大吼起來:“他計百連算個屁啊!以前給我提鞋都不配!老子給他個麵子,是看他家有錢,吃飯請客都是他掏錢!你知道跟我混的那群兄弟背後都怎麼說他?說他是白癡,說他是冤大頭啊,說他武藝狗屁不是,就跟著我們這群精英混啊!他媽的!狗日的!現在仗著兩個臭錢騎到我頭上來了!這個畜生!要是我武功不廢,我一個人就把他的屎打出來!混蛋!……..”
譚劍濤就那樣吼著“混蛋”,伸著脖子伸著殘廢的手吼著,一直吼,直到臉紅如血,直到雙目垂淚
張川秀歎了口氣,等譚劍濤好一點了才說道:“劍濤,既然我們受了天逸的好處,以後也不要和計百連有什麼牽扯了,來了就當不認識……”
“不認識?為啥不認識?你怕了他啊?他不就是個掮客嗎?!不就是有倆臭銀子嗎?!以前給我提鞋都不配的王八蛋!”譚劍濤梗著脖子叫。
“嗯,我們這樣的,千萬不能牽扯到江湖爭鬥去。安安穩穩的活著最好,要是他還是來糾纏,或者跟長樂幫要不回地契,我們不要這酒館了,安全最重要。”張川秀居然點了點頭。
譚劍濤對計百連一肚子氣,冇想到張川秀居然說出這麼膽怯的話來,不由得勃然大怒:“你說什麼話?!冇了這酒館,我們吃什麼?他要是再來,我們直接揍他出去!”
“那可不行,你看他混的也不是我能比的,得罪他?還是算了。”
心裡受不了的侮辱有一種就是,以前被自己踩著的人反而踩到自己頭上來。
譚劍濤被這句話徹底的激怒了:“你果然是戊組出來的!膽小鬼!”
張川秀低了頭,說道:“我本來就是。”
“你!!!!!!!!!”譚劍濤怒其不爭的狂吼一聲,殘廢的手居然又握成了拳頭,他無頭蒼蠅般在屋裡拖著腿亂撞,最後喊一聲,跑進儲藏雜物的屋子,從廢物堆低下抽出一把劍來。
這把劍原來是譚劍濤最愛的佩劍,他殘廢以後,其他的劍都被買了或者扔了,隻有這把劍捨不得離手,一直帶在身邊,但不知多少時間冇抽出來過了,此刻已經鏽跡斑斑。
怒火攻心的譚劍濤被計百連激的好像換了個人,他吼叫著用力把那把和劍鞘鏽在一起的劍拔出來,拉了一個磨刀石開始呼呼的磨起來。
張川秀長歎一聲,走了出來,“你彆攔我!你彆攔我!”譚劍濤一邊朝張川秀大吼,一邊狠狠的磨著那劍。
“喀吧”那鏽劍根本已經磨不得了,譚劍濤用力又大,劍身斷了。
捏著劍柄,看著那斷了的劍刃,譚劍濤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的再也不動了。
“我們得認命啊。”張川秀走到譚劍濤身邊說道,老氣橫秋的像個老頭。
“哇!哇!”譚劍濤一翻身抱住了張川秀的大腿,他嚎啕大哭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譚劍濤還是去找王天逸,他不想放棄這酒館。
張川秀也不想放棄,但他不敢去爭。出門時候,一個勁的叮囑譚劍濤:“要是天逸犯難,就算了。“
但譚劍濤一口氣憋在胸口裡,他一定要把酒館留住,手上挎著一籃子做禮物的水梨,腰桿挺著的他走路也不象蝦米了,走起來卻像個“人”字行走在路上,奮力朝前,哪怕一條腿拖著他!
心中有氣的他也不再怯懦什麼了,在劉三爺樓前呆了半天,終於讓他逮到一個騎馬經過的劉三爺的師爺。
“王天逸啊?那不是新司禮嗎。”那師爺倒還好說話,冇有讓保鏢把攔馬的他打個鼻青臉腫,當然也有王天逸這個名字的關係,劉三爺最近經常提起這個名字,心腹手下都聽說過。
問明瞭是王天逸一處地產被長樂幫自己人收了房契,那師爺想了想,把王天逸的住址告訴了他。
譚劍濤謝過那師爺,耿耿的朝前一路尋去,當他找到那地方,他反而猶豫了。
這地方太大了,他是一路問人過來的,可以說摸著這宅子的院牆走過來的,等看見大門的石獅子的時候,實在冇想到王天逸能住在這種大宅子裡。
等譚劍濤抱著難以相信的心態給帶刀的守門人報了王天逸大名之後,他居然被放進去了。
“天逸住這種地方?”譚劍濤看著前院的假山,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一個管家模樣的人過來,聽完第一句,他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去,後麵的說啥都冇聽清。
這管家問明瞭他身份,說的是:“找我家老爺啊。你是他同門?涉及老爺的地產?但是老爺現在正在款待客人,不好辦啊,你等著吧。”
在門房裡做了兩個時辰的譚劍濤幾乎冇喝一口水,他懵了。
王天逸給他留下的印象一直是個在江湖邊緣掙紮謀生的天涯淪落人,就像他和張川秀一樣,但這種住處這種氣派,怎麼可能是個天涯淪落人!
當然這宅子稱不上奢華,但對於一個才入江湖拚殺幾年的年輕人,對於一個毫無根基背景的江湖新手,對於一個不是本土本地的外鄉人,能擁有一出這樣的宅子,這裡的主人絕對是站在江湖成功者中的那一個,絕對有資格說“江湖遍地是黃金,看你夠不夠膽子”的那個。
譚劍濤一直喃喃:“冇想到是這麼樣的……冇想到是這麼樣的……冇想到是這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