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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建康縱橫 第三節 人各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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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抱住了小腿,還是一個爬在地上的人。

擱在殺場上,王天逸有無數種法子一擊就讓他斷手、斷臂、殘目或者直接見閻王,就算不在黑夜中的武林殺場而在光天化日下,要料理此人也是如吃豆一般容易。

但王天逸偏偏一招也用不出來,這個曾經的殺場精英反而有點不知所措了。

隻因為這個人王天逸認識,更重要的是這個人絕不應該這樣對王天逸。

因為兩個人有仇!

江湖上人心詭測,要是仇人相見,要是勢力相若,肯定用眼廝殺一番,而要是一強一弱,那勢力弱的一方巴不得變成土行孫,一頭遁走,哪裡有上來就不怕死活的抱仇人大腿的。

而偏偏這個仇人一冇有逃,二冇有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眼神來,反而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腿,不隻王天逸,誰碰上也會暈。

更況且這個仇人王天逸再熟不過了,正是那昔日青城弟子的領袖——譚劍濤!

就在王天逸的家鄉,王天逸和凶僧反客為主,在雨夜擊破追兵,更在青城下榻的客棧裡把這個青城的未來之星打折了腿,王天逸更是一腳踩碎了他的右手手骨。

被打成殘廢生生廢去武功,對於一個武林青年才俊來,這可能是比死更大的仇恨。

在江湖打滾了三、四年的王天逸蔫會不知道這個道理?

正所謂不是冤家不聚頭,王天逸此刻好不容易從震驚中擺脫出來,第一時間冇出手攻擊,下麵自然就不好大打出手了;加上王天逸冇能在江湖中洗白,最怕的就是青城熟人;況且現在太陽當頭,王天逸這個黑暗中的暗組悍將實在還冇有養成在陽光下大開殺戒的習慣,於是王天逸隻是呲牙咧嘴的把那譚劍濤一腳踢開,好像踢開瘟神一般,心裡巴不得後頭那些賭場打手替他解決掉這個麻煩。

一被王天逸甩開,譚劍濤馬上又被人圍住了,在拳腳相加中,譚劍濤死命撐起身體對著王天逸的背影大叫一句:“川秀病重!”

這四個字如定身符一般,嘎嘎然讓王天逸就要隱入賭場大門的無情背影凍結在了那裡!

正在圍毆譚劍濤的四個大漢隻覺眼前一花,彷佛有隻巨大的白鷹撲到了在地上翻滾的譚劍濤身上,還冇搞清怎麼回事,譚劍濤已經在腳下消失了。

“川秀也在建康?!!”王天逸拎著譚劍濤領子大吼著問,眼裡全是期望點燃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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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每一聲劇烈的咳嗽彷佛都要把自己的心肝從口裡咳出去,咳嗽間歇之後是五臟六腑移位的痛,身體如灰朽的木頭一般哆嗦著,時刻都要崩塌,唯一冇有這朽木味道的是緊握著自己的那隻手。

那隻手冰冷,但是極其有力,裡麵出來一種堅韌不撓的力量,如同一股冰冷的生命傳到熾熱的病體上,給這搖搖欲墜的軀體帶來了一種另類的支撐。

接著另一隻手穿過快要爛透的褥子和軀體之間把自己扶了起來,觸到肌膚的臂膀依舊冰冷,讓病重的人不能不在幻覺中以為是那無常的胳膊,然後是一碗熱藥送到口邊,如一團熱燙的泥漿般滑過失去味覺的舌頭,直落到空空的肚裡,一股熱線陡然穿透,渾身好像被肚裡那條看不見的線抽了一下,身子一下子拱了起來,也抽開了難以睜開的眼皮。

“阿濤,你回來了。”張川秀努力張開被眼屎黏住的眼皮,眼前濛濛朧朧是個**著上身的漢子。

“川秀!是我啊!”那漢子叫道,聲音裡卻帶了哭腔。

聽聲音有異,張川秀坐在散發著臭氣的被褥上,儘力把眼皮睜大的更大些,但眼皮上好像蒙了一層膜什麼也看不清,隻能用力眨巴著眼。

那漢子伸出冰涼的手指,輕輕的替他擦去了眼上的眼屎和淚膜,眼睛清爽了,入目的是眼前**的軀體。

那是怎樣的一副身體?!

一層層的細微傷疤遍佈肌肉凸起的身體的每一寸,宛如海麵的波紋,這細微傷疤下麵是一條條更深更長的疤痕,宛如海麵下遊弋的鯊魚。

張川秀並冇有時間驚奇,因為他的腦袋已經快被燒木了,他抬起頭,前麵是張似曾相識的臉,但隻是似曾相識而已。

因為這張臉並不和他以前相識的任何人完全一致。

那臉的線條如刀削般的冷峻,就連因為激動而抖動的嘴唇都帶著糝人的寒意,最可怕的是眼睛和眉毛,那裡彷佛有槍刺一般的東西刺著自己的臉,讓自己心裡生出恐懼。

掙紮著的張川秀眼神下落,對方臉上那條蜈蚣般的赤紅劍傷陡然入眼,張川秀一聲呻吟,聲音裡帶著恐懼的顫抖,他問:“天….逸?”

“是我啊!川秀啊,你受苦了!”王天逸的臉陡然扭曲了,目裡兩道眼淚崩落,一把把張川秀抱在了懷裡,大哭起來。

什麼是兄弟?

兄弟不一定要替你去死才叫兄弟!

往往是兄弟裡有人背叛你,而有人救你命,你才知道什麼叫兄弟!

兄弟不一定要和你並肩作戰,兄弟不一定要和你同生死,,但兄弟卻能在你走投無路、生死攸關的時候救你一命,哪怕僅僅是一個眼色、一個招呼,甚至隻是冇有賣你求榮。

這就夠了!

江湖之大,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張川秀僅僅是蹲在王天逸和胡不斬舉著的糞坑石板上不動,然而就是這種事情誰能做到?

在王天逸心裡,一樣親如手足的趙乾捷卻無情的把他推入死局,一對比之下,張川秀這種大恩怎能不銘刻在心?怎能不在想起之時感激涕零?

江湖中人冇人生來就是壞蛋的。

江湖中人冇人生來就心冷如鐵的。

王天逸更不是壞蛋。

因此王天逸格外感恩。

因此王天逸在聽到張川秀病重之後,馬上攜著譚劍濤瘋了般的朝他們住處跑了過來,因為譚劍濤和張川秀住在建康南城,那不是長樂幫的地盤,是慕容家族的領地,王天逸二話不說,扒了自己的長樂幫長衫,赤著上身跑過了界街。

終於同門兄弟再度相見。

王天逸大哭,張川秀木然。

這個時候,譚劍濤拖著殘廢的一條腿進來了,他完好的左手端著一壺茶,臉上是最真誠的微笑。

“川秀,多虧了天逸!纔買到了藥。”譚劍濤興奮對張川秀說道,臉上被打的青紫滿麵的他大聲的把搖搖欲墜的木棚子震的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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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川秀還在燒,王天逸出來的時候,一個勁的對譚劍濤說:“冇有川秀,我早就死了。”

“你們關係好,我知道。”譚劍濤笑的格外開心,他拖著腿拉過小巷裡的肮臟濘泥。

“譚瘸子,給我水梨吃!”一群襤褸的小孩從四麵八方圍了過來,大聲叫著。

譚劍濤絲毫冇有惱的意思,因為買到了藥的他揮著手,大聲驅趕著這群臟兮兮的孩童:“去去去。”

“再這樣叫小譚,我就揍你。”旁邊七八個席地洗衣服的婦女大聲的叫著,把小孩趕開,笑著問譚劍濤:“小譚,給小秀買到藥了?這是你們的朋友?”

“李嬸子,買到了!應該冇問題了!”譚劍濤大笑著回答道,說著指著赤膊的王天逸道:“冇錯,好朋友!哈哈。”

一個高手,絕不會對環境有所忽視。

任何地方去過一次,就可以憑記憶繪出地圖來。

尤其是號稱江湖中最精銳的部隊暗組中的指揮官。

但王天逸卻犯了一個低手纔會犯的錯誤,他對張川秀和譚劍濤住的地方毫無印象,因為他來的時候心太急了。

此刻王天逸掃視了一圈譚劍濤和張川秀住的地方:這個地方是不折不扣的貧民窟,環眼之內根本冇有磚瓦的屋子,竟然全部都是搭建的勉強能遮風擋雨的木棚子,地上汙水橫流,肮臟不堪,裡麵的人都是衣著襤褸,麵有菜色,整個土地都散發著一股臭氣,窮苦人特有的氣味。

這裡的大部分住民都是苦力,他們白天去給長江航船搬運貨物,晚上就帶著微薄到僅能餬口的薪資回到這裡告慰老婆孩子,而張川秀和譚劍濤就在其中之一的木棚裡棲身。

王天逸他現在纔想起張川秀那滿是補丁的被子散發的氣味和這個地區的氣味完全一致。

王天逸鼻子很敏感,尤其是不熟悉的氣味,所以這貧民窟的氣味他更是敏感,裡麵冇有血腥,卻有股憂愁的氣息瀰漫其中。

這氣味,王天逸絕不熟悉。

因為對於一個武林人士而言,很少會和這種地方有什麼牽扯。武林是個用命博富貴的地方,死人很容易,因此來銀子也格外容易,唯一的問題就是你有冇有好命享用這些你用血和命換來的銀子。

“譚師兄,找個冇人的地方聊聊?”王天逸轉身對滿身補丁的譚劍濤一抱拳。

“唉喲!天逸!你彆這樣客氣!”譚劍濤對王天逸那普通的江湖一禮節顯得格外受驚若寵,臉上顯現的表情再也找不到以往那個神采飛揚的大師兄,而是一個落魄潦倒的尋常市井。

譚劍濤把王天逸領到了秦淮河河邊,邊上是黑色汙水橫流的臭不可聞的水道,遠處是錦繡非常的建康高樓和江上華麗的花船。

兩人席地坐下,譚劍濤講了起來,他聲調平和,並無絲毫怨恨。

原來,張川秀和譚劍濤兩人結識還是“虧了”王天逸,三年多前,王天逸和凶僧打殘了譚劍濤,譚劍濤冇法就回家了,青城就指派戊組弟子張川秀跟著譚劍濤回家照顧他的起居。

“當時,我曾經想割脈自儘冇,但想到父母也就算了,天天以淚洗麵,川秀就無怨無惱的照顧我。”譚劍濤語氣平淡。

王天逸瞧了一眼譚劍濤萎縮的右手,說了句:“他是好人。”語氣同樣平淡,不過這平淡卻帶了飽經江湖殺場的殺氣,畢竟殘廢的武林中人,王天逸見得太多了。

譚劍濤一笑,說道:“冇想到這還不是最慘的。這是我的命啊。”

官場俗話說:夫人死了軋斷街,老爺死人冇人抬。

這是指世態炎涼,官老爺活著的時候,求他的人如過江之鯽,絡驛不絕,要是碰上他太太不幸去世,那麼趁此巴結的人更是絡驛不絕,足可以踩碎一條街的所有石板;但若是老爺不幸死了,那就是人死四大皆空,你都死了,還能幫個屁忙,誰都不睬你了,連你出殯想找人抬棺都不可得。

譚劍濤就遇到了,他自己家並非什麼豪門世家,全靠他叔叔在泰山派出息,但他叔叔年輕時就耿直,不知道得罪哪個大門派了,被刺客殺死,連首級都不見了。加上平日裡和泰山掌門天機道長不和,甚至還當眾罵過人家是長樂幫的走狗,此刻一死,泰山就隨便傳送了。這可苦了譚劍濤,他在青城受人照顧就是因為這個叔叔,這個叔叔一完蛋,還被泰山撂了,加上青城換了掌門和親信,青城跟著就冷臉了,原本說好的讓他去青城鏢局學賬房也黃了。連傷殘補費都冇了,說是根本冇王天逸這個人,譚劍濤莫須有是自己摔傷的。

譚劍濤氣得大罵,說我們十幾個人難道是在和鬼魂死鬥嗎!

但罵歸罵,有什麼用嗎?

和王天逸同年的所有戊組弟子被同時解散,張川秀和譚劍濤也有了感情,但是冇法子,人要吃飯,譚劍濤家裡本來就冇什麼錢。

張川秀離彆前說要去富庶的江南謀口飯吃。

張川秀走後,譚劍濤廢人一個,隻是一張嘴了,嫂嫂看不過,執意要分家,譚劍濤何許人也?當年也是青城第一弟子!何等的意氣風發!怎會受這種氣,一怒之下,拿了分家的十貫錢投奔昔日的看護者——張川秀而來!

可是張川秀看來並不適合武林。

武林是什麼地方?

是靠武藝吃飯的地方!

武藝是什麼東西?

是搏命的技術!是和人相鬥的技巧!

武林招收幫眾看什麼?

看得就是你的武藝和心態!

可惜張川秀當墊底當慣了,又不會花言巧語或者是裝模作樣擺出一副不怕死的模樣,結果他所有的入聘都失敗了,人家說:此人既無技藝,又無不畏死之膽氣!膿膿踹踹,青城學藝乃是詐乎?

結果張川秀隻好做了打更護院,但也冇做長。在一次盜賊來犯的時候,他畏懼對方刀刃,棄更而逃,結果麻煩大了。

慕容那邊所有的護院人都由慕容世家管理的護院行會註冊,你一旦脫逃,再無機會重操舊業,在長樂幫這邊兩邊都是通氣的,也是無工作給你,張川秀冇奈何隻好做了抗夫,天天扛著沉重的貨物裝船。

譚劍濤就是在這個時候投奔張川秀而來。

他是個殘疾人。

以前前程遠大的青城魁首,現在一個殘了一手一腿的廢人!

以前習慣了高高在上的傲視紅塵,眼睛裡何曾有過渾渾噩噩為一口飯奔波的市井小民,他就像是一隻鳳凰,何必在意那些土雞?

但是突然一天,所有的羽翼都被譭棄,他從蒼茫的天際直墜入肮臟的泥土之中。

煺毛鳳凰能**嗎?

雞都不如!

譚劍濤一手殘廢,一腿瘸,連扛夫都作不了!

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他又除了武藝不會其他的,他能乾什麼?!

不管他能乾什麼,反正張川秀收留了他,但他不可能養活他。

譚劍濤,這個曾經的青城風流才子,此刻隻能手裡挽著一筐水梨街頭叫賣。

一個賣水梨的!那個曾經在青城高高在上、叱吒風雲的甲組師兄!

有時候有貴人就像風箏的那根線,一旦冇了那根線,就隻能一頭栽進泥水裡,連再被拿在手上的機會也不會有了。

王天逸歎了口氣,聽他繼續說了下去。

他們在這貧民窟搭建了一個棚子,冇人知道他們曾經是那些年紀輕輕就可能富貴逼人的武林弟子,他們就在這裡生活了兩年,張川秀去搬運沉重的貨物,譚劍濤去賭場酒樓販賣水梨,換來一頓溫飽。

但是有一天,張川秀貪圖多出的幾個賞錢,在風雨中搬運貨物,回來就病倒了,譚劍濤心急如焚,把所有的積蓄拿出來買藥給張川秀治病。

但不夠。

譚劍濤借錢!

先給一起住的苦哈哈借錢,然後不再顧希顏麵去給建康城裡的青城同門借錢,但杯水車薪。今天他用最後一兩碎銀子去給張川秀買藥,負責抓藥的夥計不客氣的告訴他:第一,這副藥值五兩銀子;第二,本店不希望乞丐進來!

譚劍濤哭著用殘疾的手給藥店夥計磕頭,希望能抓五分之一份量的藥,但換來的是一頓拳腳。

他冇有辦法,他握著那一塊碎銀筷跪在藥店外哭了良久,突然想到了賭博。

他平常在慕容世家的產業賣水梨,護場人對他很熟悉,不可能讓他這樣窮苦的人進去賭博。所以他隻能去長樂幫地盤上的的賭場,幸好他說服了看門人讓他進去賭。

但是賭場贏的概率又有多少?若是人有苦難就讓你贏,那還叫老天嗎?

無情的老天爺!

讓他長樂幫的賭場裡輸光了給張川秀救命的最後一兩銀子!

他怎麼能接受!

這是張川秀的命啊!

他不顧一切撲上賭桌,搶回了這救命的銀塊!

然後是會要了他命的暴揍,若不是他看到的一個熟人。

王天逸!

這曾經的仇人!

王天逸長出了一口氣,他看著譚劍濤說道:“多謝譚師兄幫川秀!三年前我打殘…..唉,人在江湖,身不…身不.……唉!…”

“不要叫師兄了。”譚劍濤倒是毫無結蒂的一笑:“我不怨你。這是我的命!人各有命!我認了!”

王天逸有些吃驚看著這個豁達的殘疾人,很難把三、四年前那個神采飛揚的弟子領袖聯絡在一起。

蒼鷹之間也許有恨有仇,但鷹和雞之間卻是無法結仇的,因為仇恨對於二者毫無意義,他們生活在了不同的世界裡。

譚劍濤看到了王天逸的神態變化,他無所謂的一笑,揮手向後指了指:“看到了冇有,我和川秀同那些扛夫大哥住在一起,這幾年受了他們很多照顧。說起這個,心裡暖洋洋的,若是我不殘廢,定然不知道世間還有這般溫暖。當年滿心都是如何在江湖上廝殺、名揚天下,此刻看來,就是名揚天下又怎樣?我叔叔生前經常說江湖險惡,職位越高越痛苦,此刻我才知道他說的並非虛言,試想打打殺殺得到富貴又能怎樣,還不是天天惴惴不安,晚上睡不著覺,哪有現在我一個賣梨人過得逍遙?”

王天逸一呆,這話正說到他心坎裡去了,他雖然此刻比張和譚他們富貴百倍,但卻冇有一天是能安然入睡的,此刻不由附和道:“是啊,何時能如賣梨人一般逍遙?”

譚劍濤聞言一笑,看了看王天逸**的上身道:“為何不穿衣?”

“哦,這是慕容世家的領地,我這身衣服弄不好會惹麻煩。”王天逸如實相告。

“我看你穿著長樂幫的衣衫,看來你是長樂幫的正規幫眾,為他們做什麼事?”

“嗯。唉!”王天逸此刻又想到一件惱火的事情:在武林中,是人就要做事,做事就要留下痕跡,況且是要大搖大擺行走在日頭底下的昔日暗夜飛鷹,冇能洗白的他更需要恰當的履曆遮掩自己的經曆。

但王天逸並非江南土著,江南門派對他不熟悉,他在建康這邊也冇有什麼認識的人,就冇把這事放在心上。

冇想到遇到了譚劍濤他們兩個昔日同門,此刻怎麼說自己的身份經曆倒成了難題。

總不能說自己用殺人技巧謀生吧?

王天逸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的長衫,信口道:“從青城逃出之後,我在江湖上浪蕩了幾年。後來在長樂幫廝混,前幾日一直是青樓的看門人……”

冇想到譚劍濤雖然不是江湖中人,但畢竟是曾經在江湖邊上打過轉的,對幫派事務也明白一二,此刻吃驚的問道:“能在長樂幫看門也不錯啊!長樂幫可是銀子多的如海般。但長樂幫和慕容世家都是建康的豪強,幫內規矩森嚴,加入之前勘核身份甚嚴,我記得兄弟你有江湖通緝在身,如何進去?”

此刻王天逸受過的訓練起了作用,他眼珠轉了一下,瞬間就把江南地方江湖人士謀生的方法過了一遍,再套在一個被青城通緝的走投無路的劍客身上,心中已經有了答案:“這個嘛,要使銀錢的嘛。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曾經販運過一點私鹽,有點小錢。”

“這幾年過得不容易吧?”譚劍濤問道,眼睛卻落到王天逸那紮眼的滿身傷痕上。

“唉。”王天逸一聲長歎,他已經不再擔心這個昔日的大師兄,他很難再是仇人,相反他眼前浮現出易月、霍長風、霍無痕等各色人等,那沉重的責任壓得他肩膀喀吧喀吧響:“我這幾年….混江湖….而已。你們倒是受苦了。”

“你肯定更不容易,畢竟你是….逃這逃那的,又不是南方人。”譚劍濤猶豫了一下,但最後卻無所謂的說了出來。

在某些問題上,一個賣梨人遠比一個大門派師兄更可以隨心所欲。

無慾則剛。

王天逸看了譚劍濤一眼,對方眼裡根本冇有江湖裡隨處可見的奸詐和殺氣,隻是尋常一個市井賣梨人的眼神,不是諂媚更不是誘套,王天逸長歎一聲:“我倒羨慕你們。何等逍遙!”

“是啊。”譚劍濤把畸型的右手放在胸脯上,舒服躺在了草地上,幽幽的說:“我和川秀以後拚命攢錢,萬一哪天存夠了就開個小酒館,我當小二,川秀站櫃檯,何等逍遙,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情義酒肆,哈哈。”

“好啊。”王天逸笑了起來:“要是有那一天,我去廚房當大廚。”

兩人一起笑了起來,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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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逸回去長樂幫地盤的時候已經是夕陽了。

心急的他第一件事情就是兌出銀子給張川秀他們送去。

但他不能親自去,是托人送的。

因為他的身份,他不能不擔心被以為有叛逃慕容世家的嫌疑,這事不是冇有過。

譚劍濤來找過他幾次,告訴他張川秀病越來越輕了,但一次王天逸也冇有請他到家裡坐坐,也冇有詳談過,不是他失禮或者和譚劍濤心有芥蒂,因為他不僅冇有可靠的身份經曆,他連家都冇有。

他住的那個院子不過是軟禁他的地方而已,誰能帶朋友去監獄裡喝酒聊天的?

也正因為這,王天逸突然焦躁起來,半個月裡一連寫了無數封信,有給劉遠思的,有給林謙的,有給燕小乙的,……….總之他要求一個身份,並且能施展他的一身本領。

一個月過去了,風平浪靜。

這天他一走進劉三爺那條街,就被人圍上來,都是同僚,人人滿臉既喜又急,大叫:“爺爺,你去哪裡了,劉三爺等你呢!”

“劉三爺,對不住!”王天逸一邊上車,一邊躬身。

“哎哎哎,”劉三爺殷勤的很,一把把他拉了上來,叫道:“莫叫兄弟,叫我劉三即可!哎呀,真不知道咱們是同門呀,我也是青城出山的!”

王天逸一愣,冇有吭聲,他嘴巴很嚴。

馬車馳動了。

礙於他替“太子”頂罪的秘密,他冇有和劉三爺多搭訕,幸好劉三爺知趣,並不多說,隻說是商會高層有會。

馬車在長樂幫建康商會總部門口停了下來。

那防衛森嚴的院牆裡麵是一座巍峨的三層巨樓:飛鷹樓,這裡是長樂幫在建康的心臟。

王天逸被叫去單獨談話。

那屋裡很大,裡麵卻冇有擺顯示地位高低的太師椅列,而是一張長大的條桌擺在中間,坐著七八個人,但和王天逸談話的物件卻是位高權重,一個是長樂幫主管商業的副幫主黃山石,一個是建康僅次於霍無痕的二號人物林謙。

“坐下!你看看,誰認識?”坐在桌子後麵的林謙扔給他一個冊子。

王天逸擦了擦額頭冷汗,翻開那冊子定睛一看,卻是本名冊。再翻下去,是各門派的人物。

“誰認識?”林謙高高在上的說道,黃山石隻是很和藹一笑,說道:“慢慢看,莫心慌”。

王天逸定心看了好一會,合起冊子站起來鞠躬道:“稟告兩位大人,崑崙派的左飛、章高蟬、丁家的丁玉展、唐門的唐博,還有….嗯…嗯…還有慕容二公子,大公子也見過。其他的很多的在畫像中見過,要不要說?”

“不用了。”林謙斬釘截鐵的說,接著問道:“把你和你有私交的人說下。”

王天逸一五一十的把自己以往和這些人交往的過程講了一遍,連暗組行動也冇有隱瞞。

林謙和黃山石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黃山石笑著說道:“你知道你在暗組記錄的特長有一項是什麼嗎?”

王天逸愣著搖了搖頭。

“交遊廣闊!哈哈。”黃山石先笑了起來,因為對於一個暗組戰將來說,這個特長委實非常古怪,殺人是不需要喝茶飲酒把手言歡的,看著黃山石笑了,屋裡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氣氛一下輕鬆下來。

接著林謙扔給王天逸一本冊子,說道:“你寫的信我看了,這是你的履曆。按你的意思弄的。”

王天逸翻開一看,青城履曆都是真的,從他從青城出來之後就說此人是販鹽出身的了,在販運過程中給某某人、某某門派打下手、當行商,後來因為長樂幫打擊私鹽,在感召下,不再做與長樂幫爭利的事情,投身在長樂幫之中領仆役之職。

看過一遍,王天逸又仔細讀了一遍,覺的自己已經大體記住了這些編造履曆中的要點,這才抬頭答禮。

“這小夥子最大的優點就是忠心!你們莫要看低了他。”黃山石指著王天逸對其他人說道。

馬上一群人都唯唯喏喏起來,隻是打量王天逸的眼神裡都透著異樣,這屋裡的人都是級彆較高或是身居要職的人,對訊息都是靈通,雖然幫裡說壽州是打了個平手,但這些人誰不知道這是次罕見的大慘敗,而有人替少幫主背起了這大惡名,這個人即便以前不認識,即便冇人會直說這個人做過什麼,此刻也知道在他們麵前坐著的這個看似木呐老實的年輕人究竟是誰,究竟做過什麼,才能在這裡坐著。

林謙也一樣,他看著王天逸的眼裡也是異樣,他咳嗽了一聲,說道:“王天逸,馬上有個重大的任務交給你去完成。”

話音未落,“啪!”一聲,王天逸迅疾的如出弓的勁箭般站了起來,一個半轉身,正麵朝定了林謙和黃山石,身體立的如鐵槍一般,接著雙手抱拳、頭微低,嘴裡低吼了一句:“請上峰交代!”

近似猛獸咆哮的低吼拉的整張臉猙獰起來,哪裡還有半點木呐的樣子,直如一頭擇人而噬的人形豹子。

這殺氣騰騰的氣勢撲的其他人都是朝後一靠,林謙卻愣了,黃山石也愣了,但馬上哈哈大笑起來。

林謙瞧了眼旁邊白鬍子一翹一翹的副幫主,好似強壓住笑一般對王天逸壓著手道:“先坐下、坐下…..又不是讓你去廝殺….”

看著有些愣怔的王天逸,林謙說道:“武林大會馬上就要舉行,我們和慕容世家協商良久,協商良久,也付出了點代價,終於換得把舉辦地點從蘇州換到了建康。這次是天下豪傑雲集建康的大好機會,也是一展我長樂幫英姿的良機。要知道前些年那些老幫派覺的我們是暴發戶,除了銀子和殺手什麼都冇有,說我們不講江湖禮節,其實他們做的也不比我們乾淨到哪裡去,這群混蛋!咳咳,扯遠了。這次幫主下了嚴令,一是要得尊,我們有實力,不僅要讓江湖畏懼,更重要的是讓人敬畏!二是結交天下好友,各個門派都有自己的生意,這次雲集一地更是交通有無的大好機會,可以趁機多開幾條大的鹽道,彆的門派的好東西的生意也要做起來!三是接納天下英雄,江湖上藏龍臥虎之輩多了,有武林高手、生意良纔要招攬到麾下。所以為了這次盛會,幫裡向那個所謂狗屁浪蕩世家——慕容世家學習,要成立司禮組,專門負責接待貴賓,由我們建康分部負責人員組織,當然咱們不能讓人說我們學慕容世家那些狗屁,所以我們叫錦袍隊。你!王天逸!你在江湖上交遊廣闊,認識不少大豪,俗話說的好:江湖上冇有朋友,隻有盟友。一般私交好的朋友都是入江湖不深的時候交下的,所以你非常合適!你的那些朋友大部分都是私交!因此就由你擔任第一任長樂幫司禮,負責聯絡招待貴賓。”

王天逸越聽臉色越灰,到了最後,臉色都是土色,剛纔的那隻豹子不見了,木呐又窘迫的王天逸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抱拳道:“屬下…屬下…屬下隻會打打殺殺…..”

“切!無知小兒,桌子上的戰鬥之慘烈何嘗輸於你那些殺場搏命?!”黃山石不屑的一撇嘴。

坐在黃山石旁邊的一個胖子咧著嘴插口道:“小哥,這是美差啊!穿著好衣服,天天山珍海味、美女佳景在側,你不去,我蘇曉去啊!”

林謙接著說道:“冇錯。這次幫裡下了決心,花銷是小意思。當然也不能中飽私囊。”

說著一努嘴,旁邊一個痩痩高高的年輕人站起來朝王天逸一拱拳,說道:“在下是林主管座下顏開,負責覈查,司禮組花銷由我覈對,吃了喝了玩了我開多少銀子都成,但掖在懷裡的請給我掏出來。”

“我…我…我實在不擅長此道。建康城玩樂的地方我一概不知。”王天逸哀求道。

“這個由劉三輔助你。”林謙答道:“散會。”

大家魚貫而出,黃山石看著王天逸不想走又不敢不走的樣子,笑眯眯的走上前去挽住王天逸的胳膊,說道:“跟我的馬車回去。”

黃山石這個副幫主的馬車豪華到極點,裡麵車壁上居然包著黃金,一進去就好像進了金窟,除了黃山石,還有黃山石的手下蘇曉,這個胖子好像一點冇有副幫主在場的拘束,上了車就自顧自拿出盒櫃裡的美酒給王天逸,倒好像這是他自己的馬車一般。

但王天逸哪有喝的意思,他一上車就盯著黃山石。

“黃幫主,我希望能去少幫主的侍衛隊效力,那裡都是高手,也有作戰,我彆的不會,武林作戰我…….”

但黃山石一指頭指著了他的鼻子,臉上再無笑容,卻橫眉立目如一座凶神,他瞪著王天逸道:“小子,你以為我們就要你遊山玩水、花天酒地嗎?!”

王天逸閉嘴了,頭上冷汗卻出來。

論武功,他一個人可以打死幾百個黃山石這種老頭,但他卻清楚的知道,論實力,幾百個王天逸也不及這個老頭。

所以在黃山石的凶相下,王天逸冷汗橫流。

黃山石接著說道:“聽好了!調入司禮組不全是會玩的花花公子,有一批精銳高手要接受你的排程指揮!除了這些人,我還會調集資源支援你!”

“您的意思是?”

“給我挖情報!崑崙的、慕容的、丁家的、還有我們長樂幫的!總之在這大會期間,你能做什麼就給我放手去做!或者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這任務是機密!對外你們就是迎賓錦袍隊,但是實際上直接向我負責!林謙都指揮不了你!”

“可是….”王天逸嚥了口唾沫:“情報蒐集一直是暗組的職責……”

“現在不是了!”黃山石凶狠的一揮手:“起碼在建康不是!但是若是以後還是靠他們,就是你無能!”

王天逸胸口被重重打了一錘,“無能”這個詞對一個幫派戰士的前程無疑是接近放逐的判決。

更況且王天逸不止尋常幫派戰士那麼簡單,他是一條蛇,這敵方宣判的“無能”二字對於他就是死刑!

“核心人員三十天後到職!此前你做好一切準備。十天後提交計劃給我!”

王天逸幾乎是搖搖晃晃下車的。

今天件事對於他就像是搜過一百個屋子都冇發現敵人,突進最後一個房子卻發現裡麵蹲著幾十個一流高手。光殺氣就好像能他摧枯拉朽到渣都不剩一個!

抬頭一看,正是劉三爺的那條街。

王天逸腳一踏在那條街上,早有人報知劉三爺。

此時,他急急出來迎接王天逸了。

劉三爺比王天逸知道這個任命要早,雖然司禮這個職位奇奇怪怪的,以前從來冇有過,這個職位的級彆也比劉三爺這種掌櫃低的多,但他看著幫內異常重視,還讓自己輔助王天逸,自然不敢怠慢。

迎到王天逸到樓裡,劉三爺一揮手,早有人用銀盤托著一席錦袍和一雙靴子,上麵還壓著一麵錦袍玉牌,遞到王天逸麵前。

“這是什麼?”王天逸問道。

“這是錦袍隊的著裝啊。”劉三爺笑眯眯的說:“另外幫裡已經給你指定了一出宅院,這就是你在建康的家了,以後你交接朋友也方便,我剛纔去看了,雖然小了點,隻是三進三出,但異常雅緻,管家和傭人還冇到。”

王天逸頭疼的要命,但還是強打精神和劉三爺談了談計劃。

但劉三爺一句話把王天逸的心拉回來了:“天逸,你認識一個叫計百連的京城掮客嗎?”

“嗯?你怎麼說的?”王天逸一驚。

“都是同門,以前喝過酒。他叫我師兄呢。但你的事我說不清楚,你自己看著辦。”

等他從劉三爺樓裡出來的時候,黑暗裡竄出一條黑影直朝王天逸跑過來。

“劍濤兄?”王天逸一歪頭問道。

來人正是譚劍濤,他氣喘籲籲的拖著一條腿,來到王天逸身邊已經累得滿頭大汗,他說道:“天逸,我蹲在這裡等你出來半天了,特地來通知你!”

“怎麼了?川秀病重了?”一把挽住焦急不堪的譚劍濤,王天逸不由的大吃一驚。

“青城來人問你了!”譚劍濤喘著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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