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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辭“死”的那天,是個陰天。
冷苑走水,火勢不大,但燒死了被禁足在裡麵的駙馬。
訊息傳到長公主殿時,耶律瑾正在批閱文書。
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大團。
她抬起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太監。
“你說什麼?”
太監抖得厲害。
“回、回殿下,冷苑走水,駙馬爺冇能逃出來”
耶律瑾放下筆。
“屍體呢?”
“已、已經燒焦了,但、但確認是駙馬爺無疑”
耶律瑾沉默。
他…死了?
沈硯辭…死了?
眼前忽然閃過許多畫麵,雜亂,迅速,不受控製。
是十四歲的新婚夜,紅燭高燒,他一雙清澈又溫潤的眼睛。
是二十歲那年的冬夜,她遭人暗算中毒,嘔血不止,禦醫束手。
他不顧自身安危,跪在冰天雪地裡叩拜漫天神佛,又翻遍醫書古方,親自試藥,熬得雙眼通紅,終於找到一線生機。
是玉光出生那年,她甫登權位,根基未穩,內外交困。
他耗費心力,替她周旋於宗室之間,安撫舊部,穩定後方。
他們也曾有過尋常夫妻的溫馨,有過共同養育兒女的喜悅。
錚兒第一次叫她“孃親”時,她抱著兒子轉圈,他在旁邊笑著提醒“小心些”。
玉光蹣跚學步撲進她懷裡,撒嬌要糖吃,她故意不給,看她癟嘴要哭,又趕緊拿出來哄,他在廊下看著,無奈搖頭,眼裡卻是柔和的笑意。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畫麵驟然陰沉下來。
是她掌權日久,地位坐穩,開始聽進那些“沈家攀附皇帝”、“與她這個占公主”的傳言?
還是因為她與皇帝不合,牽連沈家後,他性情不如從前明快,眉眼間常帶著揮之不去的沉鬱和審視,讓她覺得…不再那麼容易看透?
她習慣了掌控一切,包括人心。
可他的心,似乎離她越來越遠。
他看向她的眼神裡,除了曾經的柔情,漸漸多了憂慮,不解,甚至…一絲她無法容忍的質疑。
他開始勸她“放下權柄”、“不要試圖顛覆皇權”,在她為平衡朝局而犧牲某些人時,他會沉默,會用那種讓她煩躁的眼神看她。
她感到一種被冒犯的不悅。
她是掌權者,她的決定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尤其是她的駙馬。
他應該站在她身邊,無條件支援她,而不是用那種屬於“沈硯辭”的、獨立的評判眼光來看待她的作為。
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便瘋狂滋長。
她看他打理府中事務,覺得是在培植勢力;
他關心子女,覺得是利用皇子公主鞏固地位;
甚至他偶爾對清羽流露出的冷淡,也被她解讀為妒忌和排擠。
她需要的是絕對的安全,絕對的掌控,絕對的屬於。
可沈硯辭,連同他身後的沈家,他和她所生的子女,都成了這絕對之外的變數,讓她不安。
隻有清羽。
那個被送入宮中為奴的孤兒,從小伺候在她身邊,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他都聽都做。
他是太監,冇有家族,也不會有後代,甚至冇有權利,他隻能依靠她,隻能由她賦予一切。
他的世界隻有她,他的悲喜源於她,他的存在依附於她。
冇有複雜的家族背景,冇有過往的牽絆,冇有獨立的、可能背離她的意誌。
他崇拜她,依賴她,毫無保留地“愛”她。
在他麵前,她不是需要時刻權衡、猜忌、防備的掌權者,隻是一個被全心仰望和需要的殿下。
這份純粹到極致的歸屬感,像一劑毒藥,讓她沉迷,也讓她對沈硯辭和過去的一切,愈發不耐和疏離。
清羽成了她冰冷權欲世界裡,唯一溫暖的座標。
所以她保護他,寵愛他,給他尊嚴,他成了她證明自己依然擁有人性、擁有完全屬於自己之物的執念。
為了守護這份獨一無二的擁有,她可以犧牲其他所有不純粹的關係,包括與沈硯辭二十年的夫妻之情,包括對玉光那點淡薄的母女之愛,甚至包括沈錚這個隱患般的兒子。
她想,千秋萬歲,獨掌乾坤,或許就是掌權者的宿命。
但沒關係,她有清羽。
清羽會一直陪著她,眼裡隻有她,心裡也隻有她。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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