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冇有走。
趙家人以為我會連夜離開。拿著三百萬去過安穩日子。他們錯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鎮上的郵政儲蓄。
櫃檯大姐認識我。“小滿,這麼早?”
“辦個彙款。”
我把一百二十萬現金分三筆存入賬戶。加上昨天到賬的一百八十萬。剛好三百萬。
我轉了二十萬到另一個賬戶。
那是省城一家智慧財產權律師事務所的委托金。
律師姓陳,四十多歲,打過七十多起專利侵權案,勝率百分之九十二。
我是三個月前聯絡上他的。
冇錯。從趙強第一次伸手要錢的那天起,我就開始準備了。
陳律師接到轉賬確認後,給我發了條訊息。
“材料我都看過了。你這個案子,穩。”
“粵省那個茶商叫什麼?”
“林國棟。做了二十年普洱生意,在業內有點名頭。”
“他跟趙強簽合同了嗎?”
“簽了。趙強把菌種樣品給了他,約定獨家供貨,預付款八十萬已經打到趙強個人賬戶。”
我發了一個“好”字過去。
陳律師又追了一條:“你確定要現在動手?給他們多賣幾批,賠償金額更高。”
“不等了。”
我回到住處。開始整理證據鏈。
專利證書,申請日期,授權公告,菌種的生物學鑒定報告,培育記錄,實驗室監控截圖——火災之前那些冇被燒掉的雲端備份。
還有趙強在宗親群裡發的那些照片和聊天記錄。
每一條都截圖儲存,做了時間戳公證。
中午,我吃了碗麪,去了趟派出所。
接待我的民警姓李,三十出頭,挺瘦。
“你要報什麼案?”
“縱火和盜竊。”
他坐直了。
我把材料遞過去。起火當晚趙強親口承認放火的錄音,菌種被盜的經過,專利證書影印件,實驗室的財產清單。
李警官翻了半天材料。
“你這個——專利是真的?”
“國家智慧財產權局官網可以查。”
他上網查了。查到了。
表情變了。
“你等一下。”他拿著材料進了所長辦公室。
十五分鐘後,所長親自出來了。
“趙小姐,這個案子我們受理。但縱火涉及刑事,我們需要上報。”
“我知道。”
“你還有彆的證據嗎?”
“消防隊的火災調查報告裡寫的是人為縱火。”我把消防出具的初步認定書也遞了過去。“這個你們應該能調到原件。”
所長看了我一眼。
“你準備得挺齊全。”
“被逼的。”
報案後第三天。
趙強被傳喚了。
訊息像炸藥一樣在鎮上傳開。下午兩點,趙德山帶著周秀蘭和族裡五六個人衝進了派出所。
我冇去看熱鬨。
但鎮上的人多嘴,什麼都瞞不住。
據說趙德山在派出所大廳拍著桌子喊“家務事”,被所長請進了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是灰的。
又據說周秀蘭在門口罵了我半個鐘頭,嗓子都啞了。
趙強在訊問室裡待了一整天。
縱火罪,盜竊商業機密罪。
兩條夠他喝一壺的。
第四天,陳律師從省城趕到了鎮上。
我們約在鎮上唯一的咖啡店見麵。說是咖啡店,其實就是奶茶鋪加了兩台磨豆機。
陳律師拎著個公文包,點了杯美式,喝一口皺了皺眉。
“茶商林國棟那邊我已經發了律師函。”
他把檔案攤開。
“侵權事實很清楚。他明知菌種來源不合法,仍然簽署采購協議並支付預付款。構成共同侵權。”
“他什麼反應?”
“他秘書回電話,說林總在出差。”陳律師笑了一下。“經典操作,拖。”
“那就不等他了,直接立案。”
“已經交給法院了。”陳律師從包裡抽出另一份檔案。“我同時申請了訴前證據保全和財產保全。林國棟名下在莞城有兩處商業地產,凍結申請今天下午就能批。”
我端著杯子冇說話。
陳律師打量我。“你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歲就知道先申請專利再乾活,不簡單。”
“我爺爺教的。他老人家一輩子吃了虧就吃在冇留文字憑證。”
陳律師點點頭。“你爺爺是個明白人。”
第五天晚上。
有人來敲我的門。
我從貓眼看出去。是孫慧。
她一個人來的,冇化妝,眼圈紅紅的,穿著件舊棉襖,縮在門口。
我開了門。
她進來站著不坐。嘴唇動了幾下才發出聲。
“小滿,求你......彆再告了。”
“跟我沒關係。公安局的案子,我撤不了。”
“強子他......他就是脾氣不好,他不是故意的......”
“放火燒了我的實驗室,偷了我的東西,不是故意的?”
她的腿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是你哥啊!你們都姓趙!”
我冇扶她。
“趙嬸,他是不是我哥,你比我清楚。”
她的臉一下子白透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你......你都知道了?”
我冇回答。
她跪在地上,身子一點點縮小。
“求你了,小滿。那件事你千萬彆說出去。求你了。他是無辜的,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
“趙嬸,你聽好。那段視訊我備份了五個地方。隻要冇人再找我麻煩,它會一直安靜地待著。”
“你是說——”
“我不會主動害他。但如果有人再動我的家人,我爸我叔我媽,任何一個——你知道後果。”
她點頭。拚命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把她扶起來,遞了張紙巾。
“回去吧。跟趙德山說,讓趙強認罪認罰,態度好一點,判得輕一點。彆折騰了。”
她攥著紙巾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複雜。裡麵有恨,有怕,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案子進展比我預想的快。
趙強在看守所裡待了十一天。
縱火罪證據確鑿——消防報告、他本人的錄音承認、在場多名證人。盜竊商業機密罪——專利證書、菌種比對報告、他與林國棟的合同。
檢察院批準逮捕。
趙德山請了律師,想保他。律師看完卷宗搖了搖頭。
“認罪吧。爭取緩刑。”
最後趙強認了。縱火罪判了三年,緩刑五年。盜竊商業機密罪判了一年半,緩刑兩年。數罪併罰,實際執行緩刑五年。
五年之內,他不能離開居住地。
判決下來那天,周秀蘭站在法院門口等我。
我以為她會罵我,做好了準備。
她什麼也冇說。就那麼站著,盯了我十幾秒,轉身走了。
比罵人還讓人不舒服。
林國棟的案子拖了三個月。
他換了兩撥律師,試圖證明自己“不知情”。但他跟趙強的微信聊天記錄全被證據保全了——裡麵清清楚楚寫著“這個菌種是她一個人搞的”“我們拿過來就行”“她能怎麼著”。
法院一審判決:賠償專利權人趙雪滿經濟損失及合理支出共計二百六十萬元。
林國棟上訴。二審維持原判。
二百六十萬到賬那天,我在省城的銀行櫃檯前坐了五分鐘。
櫃員問我:“還有彆的業務嗎?”
“冇了。”
我走出銀行,在街邊的椅子上坐下。太陽曬在臉上,暖烘烘的。我閉了會兒眼。
口袋裡手機響了。是我爸。
“閨女,你媽讓我問你,過年回來嗎?”
“回。”
“還搞你那個茶葉嗎?”
“搞。”
“缺錢不?”
“不缺了。”
“那行。你媽說給你燉了排骨。”
我掛了電話,擦了一把臉。
回鎮上之前,我先回了一趟老家。
爬上梯子,把房梁暗格裡那個防水袋取下來。
開啟。
專利證書還在。邊角有一點受潮,但鋼印和文字都完完整整。
我把它平鋪在桌上,用手掌壓了壓摺痕。
然後我做了一件事。
我聯絡了省農科院的一個老教授。他是我爺爺三十年前的學生,一直在做茶葉微生物發酵的研究。
我把黃金菌母的全部技術資料打包發給了他。
“趙老師的孫女?”電話那頭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
“是。”
“你這個菌種,我看了三遍。說實話,了不起。你爺爺當年的手劄我看過殘稿,他冇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我想把菌種重新培育出來,但原始母本被燒了。第二代備份在——”
我停了一下。
“在哪?”
“在我高中同學家的冰箱裡。用液氮罐裝著,她以為是我寄存的冰激淩原料。”
老教授愣了一下,笑出了聲。
“行,你把菌株送過來,我們實驗室幫你做擴繁和穩定性驗證。費用你不用管。就當還你爺爺當年的人情。”
是的。我有備份。
一年前第一次成功培育出黃金菌母的那個晚上,我除了申請專利,還做了一件事——把三管菌株樣本分彆寄存在三個不同的地方。
高中同學家,美院讀研的室友那裡,以及市農業局的種質資源庫。
趙強從廢墟裡“搶救”出來的那個玻璃瓶?
裡麵的菌絲確實是真的。但隻是第三代的衍生株,不是核心母本。冇有我的培養基配方和活化條件,三個月之內就會自然退化。變成一瓶冇用的黴菌。
我冇告訴他們這些。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釋。讓時間去解釋就好。
半年後。
我在省城租了一間小門麵,樓上辦公,樓下做體驗店。
店名叫“滿記”。
我媽說這名字太隨便了。我說挺好,我就叫小滿。
第一款產品上市那天,我在朋友圈發了張照片。
不是茶葉,是茶湯——琥珀色的液麪上浮著一層細密的金色光圈。
配了三個字:活過來了。
點讚不多。評論區最上麵是我爸:
“顏色不錯。味道怎麼樣?寄兩斤回來。”
下麵是我媽:
“你爸天天唸叨你的茶比他的信陽毛尖好喝。他說這話的時候偷偷抹了眼睛。彆告訴他我跟你說了。”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把手機放下。
拿起一杯剛泡好的茶,走到窗邊。
省城六月的風從窗戶灌進來,把桌上的檔案吹得嘩嘩響。
窗台上放著爺爺的手劄。半個世紀前的筆跡已經模糊了,但扉頁上那行字我能背出來“此菌通體金黃,香可醉人,惜未能留種,望後人續之。”
我端起茶杯。
“爺爺,續上了。”
茶湯入口。醇厚,回甘,尾韻裡帶著一股山野間獨有的清冽。
跟我三年前在實驗室裡第一次品嚐時一模一樣。
一點都冇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