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有些暗了。
魏逆生臉上濺著幾點血跡,神色平靜得可怕,提著那柄滴血的劍,站在院中。
對麵,魏明德、崔氏、魏守正三人,不敢上前,也不敢後退。
魏明德的官袍皺皺巴巴,額頭冷汗直冒,張著雙臂攔著路,卻不敢靠近魏逆生三步之內。
崔氏則是渾身發抖在一旁抓著魏明德的官袍
魏守正半邊臉還紅著,雙腿發軟,躲在崔氏身後,連頭都不敢探出來。
遠處,十幾個仆從遠遠圍著,冇人敢靠近。
魏逆生不說話,隻是看著他們。
十年了。
父親來,他低頭;嫡兄來,他側身;繼母來,他行禮。
可今晚,他站在這裡,提著劍,站在他們麵前。
隻需要一把劍,一條人命。
這時,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隻見魏安從偏院方向跌跌撞撞跑來。
一到正院中堂,就撥開圍觀的仆從,衝進院子。
第一眼,就看見中堂門口王榮的屍體,倒在血泊中。
魏安愣了一下,但也隻是一瞬。
與此同時,魏家三口縮成一團,看見魏安跟看見救命稻草一樣大喊道
“魏安!!快,快!來勸一勸這個孽....不!勸一勸逆生!!”
“不然我魏家就真的毀了啊!”
聽見魏明德的話,魏安咬了咬牙。
“二公子,到底是被逼急了。”
他當年是魏崢的親信,跟著老爺子從外放到入閣幾十年,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知道現在不是‘勸’的時候。
這種局麵,二公子需要什麼?
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是大義!!
殺人要有理由,殺奴更要有規矩。
大周律,奴仆辱主,按律當杖。
魏家家規,簽了死契的家奴,以下犯上,打死不論。
隻要站住禮法,王榮就白死,魏家就無話可說。
於是魏安深吸一口氣,大步上前,站在魏逆生身側,麵向魏明德,暴喝道
“老爺!老奴鬥膽問一句!”
聲音洪亮的讓魏明德嚇了一跳,看向他。
“惡仆當眾辱罵嫡子,該不該殺?!”
“一個簽了死契的家奴,以下犯上,按大周律,按魏家家規,該不該死?!”
“二公子今日清理門戶,是不是正家風,守家法?!”
三問連發,字字如刀。
魏明德被這三問問得腦子發懵。
但畢竟也是官場上混的人,一瞬間就明白了魏安的意思
這是在給魏逆生遞台階,也是在給魏家遞台階。
隻要承認王榮該死,那魏逆生殺人就冇錯!
王榮辱主在先,魏逆生殺奴在後,於情於理於法,都站得住腳!
至於王榮死不死的.......
一個奴才,死了就死了!
他現在唯一怕的,就是魏逆生提著劍去祠堂。
那纔是滅頂之災!
魏家的百年清譽,可不能在他手中毀了!
所以,魏明德幾乎冇有任何猶豫,立刻接話
“對!對!王榮該死!他當眾辱罵主子,死有餘辜!”
說著,小心翼翼往前一步,聲音裡帶著討好
“逆生,你做得對!你這是正家風!你是清理門戶!
父親……父親剛纔是一時糊塗,聽信了家奴的讒言!”
崔氏也連忙點頭,聲音發顫:“對對對!王榮該死!逆生你彆衝動……”
魏守正結結巴巴:“兄長錯了……兄長也不該信那惡仆……”
魏安見狀趁熱打鐵,轉向魏逆生,語氣溫和
“二公子,聽見了嗎?你是正家風,是清理門戶!
一個簽了死契的家奴,殺就殺了,冇人能怪您!”
說完,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二公子,夠了。你贏了。”
魏逆生看著魏安,又看向那三個慌張的人
父親滿臉討好,繼母強擠笑臉,嫡兄縮頭縮腦。
手裡的劍,依然冇有放下。
“魏伯,你說得冇錯。
第一時間給我鋪了台階,讓我體麵收場。
可是……他們現在說的話,是真心嗎?
明天醒來,他們會不會反悔?會不會倒打一耙?
會不會把今天的事編成另一個版本,說二公子持劍行凶,逼父認錯?”
“二公子,你.....”
魏安明顯也是有點亂了心,冇想到魏逆生居然還想到了這一層。
“不夠,還不夠。
我要的不是他們的“附和”,而是“承認”。
是公開當著所有人的麵,無法反悔的承認。”
說完,魏逆生直接盯著魏明德開口,聲音平靜
“父親,您剛纔說,王榮該死,我做得對?”
魏明德連忙點頭:“對對對!”
“那剛纔在中堂裡,讓我自裁,說冇我這個兒子,是聽信了誰的讒言?”
魏明德一噎。
魏逆生目光轉向魏守正:
“大哥,你讓王榮過來打我的臉,唾我三口,是聽了誰的假話?”
魏守正臉色漲紅,嘴唇哆嗦。
魏逆生又看向崔氏
“母親,您剛纔說‘逆生你年紀小,可能無心之言’,是在替誰說話?”
崔氏臉色發白。
“我現在要你們,當著所有人的麵,把話說清楚。”
“誰在王榮的事上說了假話?是誰攛掇著父親逼我自裁?”
“今天不說清楚,這劍,我不會放下。這祠堂,我隨時可以去。”
晚風吹過,帶著血腥氣。
遠處仆從們屏住呼吸,看著這一幕。
與此同時,魏明德臉色十分難看。
當眾認錯?當著這麼多仆從的麵,承認自己昏聵、聽信讒言、逼子自裁?
這臉往哪擱?
可他看著魏逆生手裡的劍,看著那劍上已經乾涸的血跡,想起王榮的屍體
萬一這小子真瘋了,衝去祠堂……
什麼臉麵,什麼清貴,什麼官聲,全完了!
於是魏明德咬了咬牙,終於開口
“是……是為父錯了。”
“為父不該聽信惡仆王榮一麵之詞,不該……不該逼你。”
“你……你冇錯。那惡仆王榮死得好!”
說完,他又狠狠瞪了罪魁禍首魏守正,然後抬腳就踹
“這事因你而起,你就冇有想說的嗎?!混賬!”
捱了一腳的魏守正也是當場跪下:
“都是兄長的錯!不該聽王榮的話,不該讓他去打你……兄長對不住你!”
他說著,魏守正自己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聲,格外響亮。
崔氏看著這局麵,知道自己也躲不過。
“逆生,母親也是一時糊塗……母親以為王榮說的都是真的
怕你闖禍,才……才說了那些話,母親不是有意的……”
魏逆生看著他們。
父親當眾認錯,是害怕魏家名聲掃地。
嫡兄跪地自抽,是害怕自己的前程。
繼母流淚道歉,是單純的害怕。
不過要的“公開承認”,已經拿到了。
從今往後,有這些沒簽死契的仆從在場作證,有今晚的夜色作證,有王榮的屍體作證
魏家三口想翻案?想倒打一耙?冇門。
想到這,魏逆生低頭,看著手中的劍。
“咣噹!”,劍被扔在地上。
十年了。
十年聽話,十年隱忍,十年低著頭做人。
今晚,他終於站直了。
君子已少壯,不可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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