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宜祭祀。
正院偏房,魏守正伏在案前,眉頭緊皺,手裡的筆懸了半天,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今日留功課是“論君子三畏”,要引經據典,要自圓其說。
他憋了一下午,憋得心煩意亂,稿紙揉了好幾張,冇一張滿意的。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
王榮低頭端著茶盤走進來,輕手輕腳地添茶。
魏守正抬頭,看見是他,剛好心煩就隨口問道
“今日又去偏院那邊了?”
王榮低下頭,支支吾吾:“回大公子,奴才……奴才……”
“有話就說,吞吞吐吐的乾什麼?”魏守正不耐煩。
聽見這話,王榮直接一波“不經意”的側過臉。
隻見半邊臉上,五個指印,清晰可見。
“嗯哼?”魏守正一愣:“你這臉怎麼回事?”
見魏守正開問,王榮當場“撲通”一聲跪下,聲音裡帶了哭腔
“大公子,您可要給奴才做主啊!”
“奴才昨日去偏院,本是想替大公子看看那個……那個二公子過得如何,回來好給您解悶。
誰知二公子,看見奴才就罵,說‘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在我跟前晃’……”
“奴纔想著,他是主子,罵就罵吧,忍了。
結果冇想到,二公子上來就是一巴掌!
奴纔剛要辯解,他身邊的那個老奴魏安,又上來一巴掌!”
聽見這一些話,魏守正皺了皺眉:“魏逆生敢打我的人?”
王榮連忙煽風點火:“何止是敢啊!”
“奴才當時就說,奴纔是大公子的人!可二公子說……說……”
“說什麼?”
“他說.......‘就算我兄長在我麵前,我照樣打殺你!’。”
“他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大公子不過是占了個嫡長的名頭,真論起來,他也是嫡子,誰也不比誰低!”
“啪!”
魏守正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好!好一個‘誰也不比誰低’!”
本來先生留的功課本就讓他心煩,這下更是火上澆油。
“我就知道!那天在祠堂,我就看出他不是個安分的!
占著比我小不了多少,心裡一直憋著壞呢!
一個克親的災星,也敢跟我叫板?”
王榮跪在地上,心裡已經樂開了花,但臉上還裝出一副委屈樣
“大公子,奴才受點委屈冇什麼,可他這麼說您,奴才實在是……”
這時,書童探頭進來:“大公子,老爺下衙了。”
魏守正眼睛一亮。
“來得正好!你也彆說了,我這就去找父親評評理!”
說完,一腳踢開椅子,大步往外走。
.......
魏府中堂。
魏明德剛下衙,身上穿著緋色圓領官服坐在主位上。
大周官製服色仿宋,三品以上著紫,六品以上緋紅,九品以上青綠色。
魏明德冇有考中進士,正六品的官職是靠祖父魏崢的餘蔭
加上皇帝念舊,特賜“同進士出身”,否則他都冇資格穿緋色。
此刻,魏明德正揉著眉心,崔氏坐在一旁
懷裡抱著兩歲的魏守成,臉上帶著笑意。
小傢夥困了,窩在她懷裡,眼睛半睜半閉。
她今日心情極好。
昨天崔福回來稟報,說魏逆生正按照著自己的計劃一步步走。
想到這,崔氏直接給魏明德遞了杯茶:“官人辛苦了,今日工部衙門事多?”
魏明德接過茶,歎了口氣:“還不是那些營繕的差事,油水冇有,麻煩一堆。”
崔氏笑著勸:“冇事,等過些時日,守正拜師宴辦完,再到馮公府一拜,將來前程長著呢。”
正說著,門外腳步聲響。
隻見魏守正氣沖沖地走進來,身後跟著低眉順眼的王榮。
“父親!母親!”
魏明德皺眉:“這個時辰,不在書房溫書,跑來做什麼?”
魏守正行禮,然後一指王榮
“父親,兒子是來求父親做主的!”
魏明德一愣:“做主?做什麼主?”
魏守正看向王榮:“你自己說!”
王榮“撲通”跪下。
“回老爺,奴纔是大公子的隨從,昨日奉大公子的命,去偏院給二公子送些東西.......”
魏明德冇打斷他,等著往下說。
“誰知二公子見了奴才,二話不說就讓那老奴魏安打奴才........”
“奴纔想著,二公子畢竟是主子,打就打了,奴才忍著。”
魏明德看了一眼,冇說話。
“可二公子接下來說的話,太……”
王榮頓了一下,偷瞄魏守正。
魏守正冷聲道:“說!原原本本說!”
“二公子說,就算大公子在這兒,我照樣打殺你!
大公子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占了個嫡長的名頭,真論起來,他也是嫡子,誰也不比誰低!”
這一句話,直接讓魏明德眉頭緊皺。
他先前沉默,冇有立刻發火。
那是因為打一個奴仆不是什麼大事,打就打了。
可王榮接下來話,有一個點戳中了他
尤其是那一句誰也不比誰低
“那孽子這是……想爭?”
這時崔氏見有戲看,直接讓奶孃將自己兒子了帶下去。
“官人,逆生這孩子,平時看著挺老實的,怎麼……唉,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當然,守正,你也彆太生氣,逆生畢竟是你弟弟,年紀小不懂事……”
魏守正立刻接話:“母親您彆替他說話!我看他現在是大了,有其他心思!!”
崔氏搖搖頭,不再說什麼,臉上是一副無奈的表情。
魏守正深吸一口氣,看著魏明德,換了一副委屈,但不失體麵的模樣
“父親,兒子本不想為這點小事來打擾您。
可您想想,再過幾日就是兒子的拜師宴,秦公親自前來府上……
這要是讓他知道,魏家的公子隨意折侮下人,還口出狂言,不分長次……
到時候萬一覺得我魏家治家無方,連帶著對兒子的印象……”
他冇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魏明德此時此刻,臉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秦晏,國子監司業,學派大儒,清流名士
他能收魏守正為弟子,是自己托了多少人情,花了多少心思才求來的。
拜師宴在即,任何差池都不能有。
於是,魏明德放下茶盞,聲音冷下來
“來人。”
門外進來兩個仆從。
“去偏院,把那個孽子給我押過來!”
“立刻!”
兩個仆從領命而去。
王榮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暗笑。
魏守正挺直腰板,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得意。
.......
與此同時,偏院。
魏逆生坐在案前看書,魏安在一旁收拾東西。
兩人都冇說話,但氣氛安寧。
突然,外麵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嗬斥:“這邊!快!”
魏安臉色一變,放下手裡的東西,擋在門口。
魏逆生抬起頭。
門被推開,兩個仆從闖進來。
他們看見魏逆生,也不行禮,直接道
“二公子,老爺有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語氣生硬,毫無敬意。
魏安上前一步:“你們這是什麼態度?!”
仆從冷笑:“老東西,少廢話。老爺發火了,讓‘押’過去。最好識相點,彆讓我們動粗。”
魏安還要說話......
但魏逆生慢慢放下手中的書,站起來。
“魏伯,冇事。父親讓去一趟而已。”
魏安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隻是側身讓開。
魏逆生則是整了整衣襟,抬腳往外走。
兩個仆從跟上去,一左一右,像押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