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大人,您能放我女兒一條生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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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涼望津,早已無話可說,怔在了原地。
蕭杙轉過身去仰望明月;溫言走開幾步用檢查著此處溫郗留下的陣法是否有恙;鹿辭霜則是走開去照看那三位姑娘。
蕭杙三人默契地各自避開視線,給了涼望津獨自處理情緒的時間。
此地,隻剩涼望津與村長。
村長還跪在那。
冇人叫他起來,涼望津也還未回過神。
過了許久,涼望津猛地退後兩步才放低視線,看著那沉默的老人。
村長穿著一身單薄破舊的粗布麻衣,腦袋上紮的頭巾都已經起了毛邊……
涼望津人本就白皙得過分,束起的高馬尾因為他的動作落了幾縷捲髮搭在胸前,襯得他更加出塵。
少年的衣衫從裡到外都無比精緻昂貴,頭上那頂寶石發冠在晨光照耀下無比閃亮。
他站在那兒,跟身後滌盪著灰塵的土坡格格不入,也同眼前跪在地上滄桑的老人格格不入。
若不是接了這個委托,村長一輩子也見不到涼望津。
涼望津的目光繼續下移,看見了村長垂落的手。
他自己身上的料子,是用好的靈線織就,請了多寶閣最頂尖的匠人縫製,最外層的無形護甲更是天品的靈寶。
而剛剛抓過他衣角的那隻手,抓過昂貴布料的那隻手此刻被老人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骨節凸出,青筋暴起,滿是老繭。
向來喜歡抬著下巴看人的小世子,終於在今日低下頭,第一次認真打量了底層百姓的穿著外貌。
第一次,直視那屬於老百姓的苦難。
涼望津眸光閃了閃,視線上移,看向了村長的臉。
透過那稀疏的白髮,藉著冉冉升起的晨光,涼望津看見了那張臉上已經乾涸的淚痕。
那張佈滿皺紋,皺皺巴巴的臉上的淚痕。
他看到了村長通紅的眼睛和已經冇了光亮的眼眸。
涼望津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殿下……”村長卻是主動開口的那個。
“嗯?”涼望津的聲音也有些啞。
村長的聲音又輕了起來,彷彿剛纔嘶吼的人跟他毫無關係:“您是九闕尊貴的世子殿下,是大皇子唯一的血脈,國主寵愛您,您能幫我們說話嗎?”
“我求求您,您回去後幫我們說說,說這兒還有人,這兒還有人想活……”
村長彎下腰,向涼望津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被強權壓了一輩子的老人,在吐露完心中的憤恨後,還是選擇了向涼望津這位世子殿下祈求。
再祈求一次,那來自上位者的可憐。
再賭一次,高堂之上的善心。
頭撞在泥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涼望津眼眸微睜,立刻要去扶村長。
“殿下,求您……”村長再次出聲製止了涼望津的動作,“讓我拜拜吧……就當是讓我心中好受些……”
涼望津緩緩垂下了手。
“我……”
涼望津不知道往下該說什麼。
他自幼在九闕皇宮長大,吃的是最好的,穿的是最好的,見的是最好的。
他自小由祖父親自教導,請的是最好的師父,看的是最全的書冊,學的是最好的功法。
書裡講天下蒼生,講黎民百姓,講君主當仁,講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那些字他都認識,那些道理他都學過。
可為什麼九闕的百姓是這樣活著的?
為什麼九闕的官員是這樣治理的?
為什麼?
祖父知道九闕的官在官官相護嗎?知道底下的百姓在被壓迫嗎?
皇祖父在默許嗎?
還是說,他甚至在一手促成,隻是為了勢力割據,互相抗衡?
涼望津從未想過——
這樣能言善辯的他,會在一位嘶吼的老人麵前啞然失語。這樣爭強好勝的他,會在一位蒼老的凡人麵前驚慌失措。
涼望津向左看去,溫言閉著眼睛在佈設陣法;向右看去,蕭杙走了很遠在凝視朝陽;向後看去,鹿辭霜雙腿一盤好像已經開始了修煉。
冇有人站在他身旁。
冇有人告訴涼望津,他該怎麼辦……
他敬重的皇祖父不在,欽佩的大姑姑不在,依賴的小姑姑也不在,大家都不在。
這裡隻有他的同門,與他關係並不算好的同門。
要是,溫郗在就好了。涼望津突然這樣想。
溫郗那人,總是將一切都看得很透徹。
她一定早就看透了他,她一定能告訴他,現在的他該怎麼做……
三歲時,身邊的侍衛們告訴他一定要仇視天啟;六歲時,小姑姑說他會成為一位很好的君王;九歲時,大姑姑要他好好煉體;十四歲時,皇祖父要他入青雲道院,登青雲榜榜首……
涼望津自出生起,走的每一步都是身邊人指好的,從未自己做過決定。
這是涼望津十八年來第一次需要自己抉擇。
他到底該如何?
才能讓九闕的百姓不至更加心寒……
無言的沉默中,村長將頭抬起,緩緩直起身,但他低垂著視線也冇有再說話。
下一刻,太陽終於徹底掙脫了地平線。
燦爛的陽光從遮紅山後溢了出來,將整座山巒都染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晨間的霧氣漸漸褪去,露出了盛著碎金的水田,遠處傳來了幾聲似有若無的狗叫。
涼望津猛地回神,彎下腰想要扶起村長。
對,要先把村長扶起來,至少現在要先把村長扶起來。
不料,村長身子微微後仰,避開了涼望津伸來的手。
涼望津一愣。
“草民賤命一條,身上也不乾淨,不勞煩世子殿下屈尊……”村長彎下腰,以手撐地,艱難站起身。
涼望津則是盯著村長的腿——
跪的時間有些久了,村長的腿在發顫。
一縷涼風吹過,吹醒了涼望津愣神的的眼。他猛地收回手,偏頭不敢再看。
這片土地,陷入了一片安靜。
安靜到,似乎冇有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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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蕭杙三人重新扮回小蛋家的親戚,帶著村長回了遮紅村,鹿辭霜則是留在陣中繼續保護那三位姑娘。
天光已經大亮,所幸昨日裡村子辦了喜事,大家都又忙又累,他們一路上倒是也冇遇到村民。
推開房門的瞬間,他們看到了等在院子裡的趙蘭翠。
幾人俱是一愣。
“大人!”
一聲呼喚,打破了幾人的出神。
溫言看了眼蕭杙,示意他去交涉,他自己這兩天說的話夠多了,有些煩。
蕭杙溫和一笑:“趙大娘,什麼大人?您一大早就來村長家裡有什麼事嗎?”
趙蘭翠卻冇看村長,隻是盯著蕭杙。
那雙渾濁的眼中不再是初見的瘋癲癡傻,反而帶上了一絲清明。
有些涼的清晨,似乎是趙蘭翠為數不多清醒的時候。
“大人們……”趙蘭翠拖著有些笨的身軀向前走了幾步,嘴唇顫抖,連帶著說出口的話也在發抖,“大人們……”
“……我求您……您能放我女兒一條生路嗎……”
趙蘭翠雙膝一軟,跪在了蕭杙幾人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