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心無束縛,天地自寬
「居然是一路奇勁,這『地煞樁』難道是樁功?七十二式,還真是地煞七二變吶。」
練幽明擰眉細看,不知為何,短暫的欣喜過後,他心中適才被壓下的躁動竟有一種死灰復燃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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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這時,練幽明才恍然驚醒,原來畫出來的都是表象,就為了勾動人的心思。倘若心念不定,就隻會盯著那猴子看,總以為自己能夠探清其中的門道,心氣越高,越不服輸,結果難窺虛實,難辨真假,以致越陷越深。
「就是不知道李大有冇有找到這東西,還是和我看到的不一樣。」
他隻看了畫,而這書中的文字似乎也藏著古怪,要不要再看看?
突然。
隻這念頭一起,練幽明的後背無來由地冒出一層冷汗。
不對。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瞳孔驟縮,如見恐怖。
這書裡的門道或許不是其中隱藏的諸般奇勁練法、拳腳功夫,而是對心境悟性的考驗。
練幽明坐在床邊,眼神不住變化,變得陰晴不定。
這些時候,為了琢磨書中的東西,他不但日夜耗費心神,還消磨了意氣,憑白浪費了大好歲月,實在是有負自己,有愧己心。
而且此次能窺破書中的一條門道,練幽明心知靠的絕非是自身悟性,而是歪打正著,無意所得。
可書中所藏門道何止一種,這纔是最要命的。
之前還隻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心中尚在揣測、懷疑,而現在他已經知道了裡麵有真東西,有好東西,還不止一種。
「不止一種……心猿意馬……」
練幽明的神情已變得無比凝重。
遭了,心中賊壯大了。
有一便會有二,看了第一種,他隻會想要窺破第二種練法,接著找出第三種練法,然後是探尋第四種……
心思都歪了,還談什麼練功。
「地煞七十二變又如何。」
深吸了一口氣,明明奇勁近在眼前,練幽明卻神色複雜的緩緩將其給合上了,忍住了繼續觀望的衝動。
這東西看不得,也不能看,無論真假,無論有多高明,至少不是現在看。
否則,一旦心猿翻騰,意馬飛馳,所有心思都會落在這本書上,屆時悔之晚矣。
「呼!」
練幽明長撥出一口氣,將小說重重壓在了床褥下麵。
他還是把李大想簡單了。
對方能將這本書送給他,便說明這人要麼已經降服了心猿,收住了意馬,窺破了其中的所有門道。要麼,對方壓根就冇翻過這本書。
不看自然不想。
心氣高了是不願服輸,但心氣高到冇邊了,會不會壓根不屑借鑑他人之法,因為這種舉動對某些人而言就是自我否定。
倘若心懷有我無敵的絕對信念,又怎會將希望寄托在一本小說上。
李大說他若能窺破書中門道,不出三五年就能打薛恨,這句話既是在指點他,也是在提醒他,同樣還是挑撥他心猿意馬的那根弦。
「我去你大爺的。」
練幽明摸了摸額頭,全是冷汗。
但這既是凶險大劫,也是莫大機緣。
他如今論「攻守」的手段並不欠缺,絕不可捨本逐末,覬覦旁家練法,空負自身所學。一丟一撿,再丟再撿,到頭來隻會兩手空空,還消磨了意氣,註定難成氣候。
隻是小說放下了,可那七十二幅小畫卻始終在練幽明腦子裡轉悠,無形中勾動著他的心思,迫使他想要再看一眼,去窺破其中的奧秘。
尤其是發現那「天罡勁」、「地煞樁」之後,這種**簡直好似化作心魔,無窮壯大。
練幽明瞳孔急顫,關了燈,想也不想,徑直出了院子,然後又給妹妹弟弟叮囑了兩句,才衝進黃昏中發足狂奔起來。
他想要離那本書遠一點。
時近薄暮,街上傳來了「叮鈴鈴」的車鈴聲,下工的工人們似黑夜中的魚群,從匯聚到星散,散入一條條巷弄。
練幽明走在街邊,一口氣也不知道走出多遠,直到看見一條大河,才停住腳步,然後走到無人的角落,順著河沿跳了下去。
置身在冰涼刺骨的河水中,練幽明方纔壓抑住紛亂駁雜的念頭。
這是灞河。
練幽明深吸一口氣,手腳劃動,遠離了鬨市,徑直遊向更為偏僻的地方。
「心猿難收,意馬難馴,那就打!」
河水並不深,隻能淹到他的胸口,練幽明眼神陰戾,頓見方寸之間拳影起落。
可他原本魁梧的體魄,此時猶如身陷泥沼,本該霸道剛猛的拳腳,也似冇了力道,如困樊籠,亦如心中的想法。
一通宣泄,練幽明非但不覺心情暢快,反倒氣息凝滯,臉色都跟著一白,整個人好像泄了氣一樣,乾脆手腳大張躺在水麵上,嘴裡喃喃道:「李大,你又是怎麼做的?」
就在他順水漂流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嘎嘎」的怪叫,突如其來,嚇人一跳。
練幽明身體一顫,下意識伸手一抓,才見是一隻野鴨。
冇抓住。
野鴨撲騰著翅膀,嘴裡還咬著一條小魚,驚的水花四濺,轉眼飛的遠了。
練幽明立在水中,順著野鴨飛離的方向看去,隻見夕陽將近,一縷將落未落的餘暉落入眼中,染紅了天際,也染紅了河水。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看到這絕美的風景,練幽明怔愣許久,眸光一顫,視線由遠及近,自天邊回望到了麵前,看著水中的倒影。
不言,不想,他雙手輕抬,目露思索,徐徐落入水中,隻若曾經守山老人借水缸之水傳授「纏絲勁」那般,攪動著麵前的河水。
頓見漣漪層層,赤霞盪漾。
對於功夫二字,他早已經有了自己的感悟。
拳腳功夫不同於那些槍械,動輒可殺敵於百米千米之外,爭的是腳下方寸之地。而手腳能觸及到的地方,拳腳所至之處,便是一個武夫劃出來的天地。
這片天地看似隻有方寸大小,拳來腳往,招起招落,生死高下,但說到底還得憑人心駕馭。
每一次廝殺,便是在方寸間爭腳下的那片天地,看似是拳腳之爭,但萬千變化,皆隨心而動,打法是死的,人心是卻活的。
練幽明看著水中的倒影,輕聲自語道:「要放寬眼界,把心思也放開,絕不能執著於形。」
以有限化無限,在有限的距離,化無窮打法,爭的是拳腳,但比的卻是心中想法,這就是每個人的道。
他驀然嘬嘴一吸,原本粗壯緊繃的雙臂,竟然在這一刻一點點綿柔下來,如撥如轉,如封似閉,剛猛霸烈的拳勢竟也藉由身前一方秋水變緩變慢。
一剎那,水中暗流漸起,急旋迴轉。
練幽明的眼神也越來越亮,順著流轉的水勢,他雙手一裹,裹住一尾遊魚。
明明身在水中,那遊魚卻不停打轉,好似四麵有一層無形的壁壘,始終遊不出去。
不,遊出去了。
練幽明雙手沉在水中,撥轉如球,但勁力尚未渾圓無礙,露出一道豁口,以致遊魚脫困。
但遊魚跑了,他卻笑了。
「心無束縛,天地自寬。」
練幽明這一刻心念一通,隻覺凝滯的氣息好似眼前綿延無儘的大河,然不住縱聲狂嘯,「啊!」
就連金鐘罩竟然也在這時突破了。
心順了,氣也就順了。
心經通透。
「誰啊,鬼吼鬼叫的。」
河岸上,有人被嘯聲嚇了個哆嗦,等循聲望去,才見河麵漣漪起伏,哪有半個人影。
……
回到家。
練幽明才見爸媽已經回來了。
趙蘭香像是歡喜兒子回家,嘴裡原本還唱著歌,可一看到練幽明渾身濕漉漉的模樣,臉色微變,忙問道:「你該不會又去打架了吧?」
練幽明擦了把臉,「哪能啊,去灞河裡遊了個泳,鍛鏈身體,涼快的很。」
臨了,他還從兜裡摸出來兩條鯽魚,「正好給他倆燉湯喝。」
趙蘭香冇好氣地道:「這都快下雪了遊啥泳啊?凍壞了怎麼辦?」
練幽明笑笑也不說話,而是回屋換了身衣裳,看也不看床榻下放西遊記的地方。
這金鐘罩一經突破,他隻覺得身體好像又內收了一截,不是變矮,更像是渾身筋肉越來越緊密,看著更挺拔了。
趙蘭香拿了毛巾,還把熱好的盒飯取了出來,趁著練幽明擦頭髮的時候說道:等會兒爸媽有事兒跟你商量。」
練幽明好奇之餘,問了一嘴,「商量什麼?」
「能商量啥?你都老大不小了,就想問問你,是繼續讀書,還是想上崗工作?」說話間,他爸拎著一瓶酒和幾盒飯菜從院裡走了進來,在飯桌旁坐下,「我在鋼廠有個老熟人,前些時候受了傷準備退下來,之前去找他喝酒商量了一下,能讓你替他,就是得花點錢。」
練幽明問,「鋼廠?要多少錢?」
練父沉默了一會兒,說,「一千兩百塊。」
練幽明一揚眉,怪叫道:「我去,爸,就這還熟人呢?家裡日子不過了?」
趙蘭香嗔怪道:「你這孩子懂個啥。現在城裡的工作崗位可是稀缺的很,多少人求爺爺告奶奶都冇門路,而且那可是鋼廠,擱平時塞錢都擠不進去。」
練幽明嘆道:「你們不說和我商量麼?咋光說鋼廠的事情?我想讀書。」
練父點了一支菸,淡淡道:「讀書是好事,但就老陳家那閨女,讀完大學不還在國營飯館裡上班麼,一個月掙得還冇你媽多呢。」
練幽明現在可冇上崗的打算,他故作傷心的嘆息道:「行吧,明天我就去郵電局給我沈姨和秦叔打電話,說你倆不讓我讀書。」
「嘿,你小子還敢威脅我。」練父沉默幾秒,嘆了口氣,然後嘿嘿一笑,把菸頭一掐,「走,咱們出去練練,你要能贏了你老子我,往後你的事情就讓你自己做主。」
練幽明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樂嗬笑道:「爸,你可說過的,拳腳底下無父子,今天我要是把你撂倒了,你可別耍賴,別到時候說天冷地滑。」
練父眼睛一瞪,「小兔崽子,我讓你一隻手。」
練幽明也瞪著眼睛,「我讓你兩隻手。」
「哎呦我草,走。」
「走就走。」
看著父子兩個撩簾出去,趙蘭香氣的是直跺腳。
「衣裳剛換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