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陳姓之人。
聽到薛恨的話,練幽明恍然。
這寥寥十字,大有翻天覆地、改天變道之心意,足以稱得上一句“蓋世無雙”,所成就的武道氣象恐怕也就隻能是那天下第一人了。
薛恨說完又饒有興致地道:“機會難得,此戰也算我一個。”
氣氛詭異的沉寂了數秒,才聽,
“天下第一人!唉,確實厲害。隻這一麵普普通通的石碑,便鎮壓了我將近一個甲子,令我沉眠寂息,自困於棺中。”
一道沙啞嗓音自祠堂內傳了出來,冷漠的令人心顫。
冷漠歸冷漠,這聲音卻不顯蒼老,竟猶如稚童一般,又帶著幾分嘶唳,以至於聽上去有些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古怪的厲害。
那形神枯槁的蒼老身影揹負雙手,身上穿著件陳舊補服,駝背彎腰,簡直老掉牙了,長長的白髮亂如蒿草,自棺材上一步躍下,點足掠動,邁過滿地的骨頭,從祠堂裏慢慢走了出來。
這人一出來,練幽明頓時嗅到一股濃鬱的腐朽氣息和一陣陰濕的黴味兒。
他隻覺眼前人壓根不似大活人,而是一截朽木,一具即將腐爛的屍體,一個墳中老鬼。
老鬼抬了抬頭,臉色蠟黃,兩腮無肉,眼窩更是深凹內陷,裹著兩顆死氣沉沉的眼珠子,緩緩轉動著,冷幽幽的目光逐一掃量過眼前眾人。
頭頂雨勢漸小,天光晦暗,這人隻往陰影中一杵,簡直就跟個鬼一樣,令人頭皮發麻。
聽到對方的話,練幽明心頭一跳,有些難以置信。
這老鬼定是先覺之境的大高手無疑,但競然被一麵石碑嚇得不敢出祠堂,更不敢妄動,隻能在棺中沉眠到如今方纔敢現世?
這會不會有些太過誇張了。
老鬼立在碑前,慢悠悠地道:“我都忘了哪年哪月入港的了,那會兒這座祠堂還在外麵。我還記得那是入港後的第三天,也就在轉個身的功夫,這麵石碑竟好像憑空出現般紮根在此處,與我直麵相迎……我到如今都忘不了那種前所未有的心悸與震撼。”
薛恨聞言眼皮急顫,“為何不走出去試試?”
麵對這個問題,老鬼的迴應尤為簡單,歎道:“不敢!”
說罷,此人又補充道:“對了,我那時就已是先覺之境。”
練幽明揚了揚眉梢,眸光卻不經意地落在對方身上。就見此人的衣裳儘管陳舊不堪,但依稀還能瞧見上麵的補子,好像是一隻張牙舞爪的野獸。
豹子。
文官繡鳥,武官繡獸。
依著清朝那會兒的規矩,補服上的補子既是一隻豹子,便說明此人應是一位正三品的武官。他眼神閃爍,輕聲道:“這十個字雖暗藏驚天殺機,但亦存生機。倘若你能順應時代,舍離朝廷,背棄帝製,自可無恙。”
聞言,那皮包骨一樣的老怪物頗為讚賞的看了他一眼,“你的悟性猶在那姓甘的小子之上。可惜啊,豈能背離,我家世代蒙受皇恩,我之一切,也都是朝廷賜予的。他想逼我逆改心意,我怎能讓他如願,但我又不是他的對手,隻能如此……嗬可……”
此人嘴裏發著乾啞的笑聲,麵上卻無笑容,眼中更無笑意。
練幽明深吸氣,又輕吐氣,然後眯眼笑道:“老鬼,時也命也,死之前留個名姓吧。”
對麵的老怪物兩腮蠕動,慢悠悠地道:“世道是真的變了。你一個化勁大成的武夫,放在當年連見我一麵都難如登天,眼下仗著腰間殺器,竟也敢生出幾分與我爭雄的心思。不過我如今重見天日,心情不錯,姑且告訴你,本座姓馬,乃是正白旗,尚虞備用處正統領。”
練幽明撇了撇嘴,“正白旗?看來這麽多年你還是冇能開竅啊。”
那老怪物聞言神色如常,隻是眼珠轉動,看向了陳老大,“你便是那人的後人?守了我這麽多年,今天咱們新仇舊賬一起清了!”
語畢,對方又看向白蓮教主還有薛恨,“一個白蓮教的餘孽,一個找死的,再加上你這隻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蟻。”
等轉了一圈,老怪物的目光居然又落到了練幽明身上。
“那便讓我來見識見識甲子之後的武林江湖吧……今日我便用爾等血肉,再壯元氣,重新履足後武林時代。”
陳老大輕聲道:“來戰!”
也就在這三言兩語的功夫,此人氣息內斂,這一斂,明明站在眼前,練幽明競再也感受不到對方的存在,氣機全無,便是那些腐朽之氣也都儘數內收,靜若頑石,邪乎的厲害。
這是要動手了。
他也不廢話,雙手一翻,已將雙槍摸了出來。
此人深不可測,練幽明還冇狂到自以為能與之一較高下的地步,但提槍掠陣還是可以做到的。到時侯瞅準時機,一槍打死這老東西……
隻是哪料殺心乍動,那老鬼的一雙眼睛已經直勾勾地轉了過來。
四目相對,練幽明頓覺不妙,這老怪物該不會小心眼,先挑自己下手吧?
念頭甫一冒出,他眼前陡然一空,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已經過來了。
此人雙腳踏地,腳掌一彎一振,彎時如貓墊足,腳背拱起,振時褲腿蕩起層層漣漪,抬腳邁步,隻若蜈蚣崩彈,又似憑空挪移般虛晃連閃,眨眼便已掠出五六米的駭人距離。
練幽明看的是後心發冷,濃眉緊擰,一麵快步後撤,一麵抬槍射擊。
“砰!砰!砰!砰!”
連開四槍。
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就見那老怪物負手騰挪,耷拉著眼皮,垂著長髮,拖著補服,足尖似蜻蜓點水般左蹦右跳,左轉右繞,每一步的落點都極為古怪,看著無有章法,卻又險之又險的避開槍線,一番走轉下來競宛如閒庭信步般躲開了所有子彈,舉手投足彷彿不帶半點菸火氣。
事實上他剛一抬槍,對方就已經有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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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練幽明早做準備,心裏已經儘可能想象出此人的非凡手段,但一上來就整這種狠活,著實是嚇人一跳,驚的他心跳一滯,臉色瞬間陰沉猙獰起來。
遇敵先覺,逢險自避。
這就是先覺有成的能耐?
可比薛恨當年所展現出來的手段高明瞭不止一籌。
快!快!快!
難以形容的快。
這下麵不光是祠堂,還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磚地,地上散落著不少鏽跡斑駁的兵器和塌倒的木柱石板,看情形多半是用來支撐頂部的,結果時間太久,塌毀大半。
槍聲起得快,落得急,練幽明連環射擊之後並冇有急著再開槍,而是飛快後撤,雙眼死死盯著轉瞬殺到麵前的一隻枯瘦右手。
他也冇有招架,眼看就要迎上這老怪物的狠辣一擊,一隻左手墓然橫空攔截而至,橫臂一攔,雙臂一橫一縱,交疊間各是振臂一抖,隻若驚雷炸響,兩隻手掌霎時鬥於一處。
陳老大素手掀翻,隻將那老怪物的右手撥轉一繞,便將對方的所有攻勢儘數牽引到了自己麵前。先覺之戰就此展開。
亦在此時,老怪物身旁一左一右擠過來兩道身影。
眼見陳老大正麵迎敵,薛恨雙眼陡張,木然神色驟轉癲狂,眼中凶邪之氣高漲,跺腳一蹬,人已箭步疾竄,右臂虛提,好似開弓搭箭,袖筒勁風充盈。
“嘿!”
一拳直擊老怪物的腋下、腰腹。
隻是一拳落罷,一拳又起。
薛恨雙臂收放如亂箭連發,腳下連追連打,拳勁隻若炮仗炸響,儘是擊空裂帛的動靜。
白蓮教主蓮步急掠,吞氣發勁,胸腹中竟有雷鳴作響,雙目精光大爍。可瞧著氣勢迫人,少女卻是衣角不蕩,髮絲不揚,整個人外靜內動,給人一種十分突兀的怪異感。
但等一起手,伴隨著天空的雷鳴炸響,練幽明才徹底張大雙眼。蓋因這白蓮教主胸腹間滾動的雷音竟能上接天雷,隱隱與之共鳴,抬手間居然也是錘法,還是陳氏太極拳。
太極炮錘。
“轟!”
跺腳之下,此女腳下磚石儘皆下塌、綻裂,邊緣翹起,內裏深陷,宛若菩薩下座,步步生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