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變化雖快,然生死勝負不過一刹。
兩道身影從直麵相迎,到錯身而過,再到身形迴轉,又各自後撤,幾乎是一氣嗬成,閃身騰挪不過眨眼,刀起錘落,看的人眼花繚亂。
然後,一切又都戛然而止。
赤發雙腳一穩,然後直直望向四五步開外的練幽明,雙目通紅,迫切的想要知道戰果。
她那一式刀法,過往也不知令多少武林好手飲恨敗亡,乃是日本劍道“二天一流”中的殺招,一連三式,封喉在前,刺腋下在後,即便前兩招儘皆落空,仍有回身一擊,可扭轉生死。
可惜,練幽明左手托錘,護於身前,擋下了最後一擊。
射出的雙刀俱皆墜地,於打法上輸了個徹底。
“你……”
赤發張了張嘴,口鼻內血流如注。
練幽明拎著雙錘走了過去。
望著那大步而來的偉岸身影,赤發直挺挺站著,儘管筋骨俱裂,遭受重擊,但嘴裏尚能含混著說出話來,似是在笑,“唔……等著吧,我日本亦有天資卓絕者出世,待他將來履足神州,拳下敗亡之人,當有你一位……以爾等武夫的血肉,鋪就武道前路……”
話中意思,那彈丸小國竟也有人想要行拳試天下之舉,還想履足神州大地,與武道群雄爭鋒。隻是話到最後,這位四當家已慢慢軟倒下來,跪倒在地。
練幽明冇有說話,眼梢一提,手中重錘輕運,猶若流星一般橫擊破空。
“噗!”
伴隨著一聲悶響,立見一團血肉碎濺炸開,赤發項上空空,倒了下去。
練幽明跨過對方,眸光掃量過混亂的街巷,望著滿地的屍體。北區的人馬多是裸露著一塊特殊的刺青,而南區這邊基本上是腕係青巾,用以纏裹著刀柄,防止脫手。
“啊,四當家死了!”
這人一倒,驚呼四起,不少北區惡徒乾脆嚇得扭頭就逃,退縮回了北區。
而在混亂的街巷中,正待練幽明再運雙錘,後頸卻猝然一寒,汗毛根根倒豎而起,觸電般歪了歪腦袋,“砰!”
隻在一前一後,一道飛掠的急影拖著尖銳的破空聲,自他麵頰一側險險擦過。
那是一顆核桃大小的石子。
練幽明抬眼看向高處的某個位置,迎上了一道冰冷且戲謔的目光。
甘玄同。
甘玄同居高臨下,站在樓頂,還是西裝革履的打扮,正慢條斯理擦拭著手中的血漬,順帶還拋下來了一具屍體。
“砰!”
屍體落在二三十米開外。
練幽明凝目望去,這人他不知道名字,但在那個醫館裏見過一麵,似是趕來幫拳的八位武林高手之一,手中拿著一杆斷槍,生機已無,被震碎了心肺。
要是冇記錯,這好像是一位大拳師。
“啊,是形意門的趙師傅。”
街巷上有人驚呼了一聲。
練幽明又抬頭,望著站在高處的甘玄同。
二人四目相對,隔空互望一眼,眼中俱是流露著不加掩飾的殺意。
甘玄同還朝他揚了揚下巴,勾了勾手,似是示意他上去。
練幽明直迎著對方的目光,雙手虛抬,卸下了雙錘。
此物雖勢大力沉,便於群戰,但對付甘玄同這樣的高手,反而會成為累贅。
而之所以說卸,那是因為他隻卸了兩隻重錘,鐵鏈猶自纏繞在手臂之上。
見他棄了兵器,北區那邊不少人又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他冇兵器了,上!”
不過數秒遲疑,已見不少人揚刀掄斧逼了過來。
但壓根不用練幽明出招,身旁的楊青和楊雙已帶著一群青幫弟子從他身旁交錯而過,迎了上去。兩股人流,登時撞在一處。
“叮叮叮……”
撞出一陣驟急清脆的的異響,刀鋒碰撞之下,和著幾聲悶哼、幾聲慘叫,本就狼藉一片的街麵上又橫七豎八的躺下數具屍體,彷彿奏響了一曲哀樂。
練幽明立足廝殺的人流中,無視著周圍的刀光劍影,虎目徐徐一眯,仰望著高處的大敵,眼中凶光大盛不言,不語,隨著一線血跡在他那張鐵麵上濺開,練幽明右手突然毫無征兆地橫擊而出。
拳勁落處,也是一位內家拳高手,還是南區的人馬,但卻是北區的臥底暗樁。此人趁勢擠近,正待出其不意對他下殺手,奈何刀舉半空,一隻肉掌來的突兀至極,拳勢收放如箭,在其胸口輕輕一揉一敲。這人雙眼陡張,他其實已經得手了,手中的一把快刀直抵練幽明胸口,但等撤回來,刀身已彎曲變形,未見半點血跡。
“橫……”
話冇說完,人已倒了下去,麵上帶著一抹難以置信,死不瞑目。
練幽明則是借力縱身而起,踩過眾人的肩膀,勢若離弦之箭,直逼甘玄同。
沿途過處,混亂一片,想是因為眾多高手變換戰場的緣故,北區的幾個當家也冇了蹤影,除了固守著街巷的一群人,戰場已變得四分五裂。
練幽明也懶得磨蹭,辨認了一下甘玄同的方位,蹬牆走壁如惡虎撲食般貼著高樓表麵的凸起棱角攀爬而上,雙腿褲筒時鼓時收,提縱翻跳,手足並用,去的又快又急。
還是那句話,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他不渴望能參與陳老大與那老怪物的廝殺,但亦如東北的那一戰,這甘玄同身份非凡,必須得宰了。
當初他毫無反擊之力,如今自是要再決高下。
天邊朝陽已暗,長空風起雲湧,瞧著似是快要下雨了。濃雲低垂,厚重如山,疾風掠過城寨的寬街窄巷,擠過一處處陰暗的角落,推送著濃鬱的血腥味兒。
“久等了!”
不過十數息,伴隨著一聲輕飄飄的招呼,已見一道滿是汙血的身影翻爬騰空,以惡獸慾撲之勢,四肢按地,伏身輕落。
凝望著對麵的甘玄同,練幽明慢慢回正身體,立足高處。
四目相對,他平靜的眼泊中如有層層漣漪蕩起。
今時再見這等強手,練幽明反是冇有當初那般強烈的心緒變化,但殺意照舊。
甘玄同還在擦拭著雙手,饒有興致的看著他,似是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一遍。
“不俗,看在你敢孤身應戰的份上,我給你留個全屍。”
練幽明腳下踱步走轉,身側十指蜷縮欲動,嘴上卻頗為好奇地道:“底下那位四當家是你教出來的?”甘玄同瞧著斯文優雅,眸中精光內斂,微笑道:“那你可就冤枉我了。她的族中長輩早在幾十年以前就來過中國。誰能想到,那彈丸小國也有武林門派,更不乏高手,當年可是和各門各派鬥過不少場,絕了不少傳承。”
練幽明一邊走轉,一邊舒展著筋骨,又一邊開口,“你跟他們是一夥兒的?”
甘玄同臉上掛笑,一雙眼睛始終牢鎖著眼前的身影,眼珠來迴轉動,語氣悠悠地道:“稱不上,不過是暫時聯手罷了。這些人可是十分嚮往這片土地的,更加貪圖這片土地上的一切,包括武道傳承。”練幽明頓足,眼梢一提,咧嘴笑道:“說來說去,不還是一群苟延殘喘的喪家之犬。”
甘玄同眸子微動,抬腳邁出數步,然後立足練幽明麵前兩米之外,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轉為冷漠。“這算是你的遺言?”
練幽明踏前一步,與之針鋒相對,“嗬嗬,這到底是誰的遺言現在還很難說。你下身被破,性命交修的釣蟾功還剩下幾分氣候啊?我知你底細,你卻不曉我的能耐,今日一戰,你恐怕難逃敗亡之局。”甘玄同眸光顫動,臉色也陰沉下來,冷笑道:“好,果真有種!”
練幽明不再廢話,提手抱拳,指節筋骨畢露,低沉嗓音響徹樓頂,“狹路相逢,我已有向死之心,你呢……在下劉無敵,領教閣下高招!”
聞聽此言,看著麵前抱拳見禮的身影,迎著那張血跡斑斑的鐵麵,甘玄同的眸子輕輕顫了一下,旋即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尖利刺耳。
“不知死活!”
說罷,此人還真就抱起雙拳。
“也罷,我就成全你……甘玄同,領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