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時隔一年多再見,無有半句寒暄,反是擺起了動手的架勢。
練幽明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陣感歎。
武夫之想,純粹自然。
而宮無二又是其中的佼佼者,還遠避俗世,誠於武道,心性怕是已經純粹到極致。正因為純粹,所以心念所發,一言一行皆為本意,無有虛假。
這是一種難以想象的境界。
但也太過超然物外了。
練幽明將懷裡的劍擱在涼亭內,隻一放下,猝然縱躍一提,人已動若脫兔般翻出三五米的距離,站在宮無二麵前,抱起了拳頭。
四目相對,不由分說,他後脊一聳,中山裝緊繃一振,已是一拳搗出,直砸對方心胸。
但就在練幽明心念乍動,拳起拳落的瞬息,一隻白皙右手輕飄飄地搭了過來,搭在了他的拳鋒上。宮無二隻一搭手,整個人好似粘在了他的拳頭上。
練幽明推拳,這人便飄然後撤;他橫拳向左,對方又向右;可攻右,對方又轉到左邊。像極了一片飄飛的桃花,輕如無物。
宮無二腳下邁步,輕靈無比,嘴上點撥道:“聽勁不是用耳去聽。小成者,需得拳掌接觸,聽的是你內息鼓盪成就的攻勢,聽你肉身內在的變化。好比你的身體是一汪靜水,內息勃發,漣漪陡生,波紋蕩至手腳,敵手自知變化。”
練幽明並不接話,但卻聽的很認真,神色如常,腳下急追,雙拳收放如電,連攻數拳,拳風“噗噗”擊空,剛猛捶法宛若千鈞之勢,直取宮無二雙肩以及咽喉位置,拳勢連為一線。
宮無二突然撤了右手,雙臂垂在身側,腳下在動,左右挪轉,就跟轉圈一樣,在他雙拳之間不住走轉,竟攻之不中,隻若閒庭信步一般。
好厲害啊。
看來這人比魏老道厲害了不止一籌。
宮無二接著道:“而聽勁大成者,可將你視為水中遊魚。你看你的雙拳,拳未至,勢先行,招未落,花已飛,好比遊魚擺尾,漣漪大動,這是聽你的氣機、你的勢,於無形中窺得先機。
練幽明不發一言,雙拳五指往緊一攥,氣機內斂,又化形意五行拳,崩拳如箭矢連發,空氣中立時爆發出陣陣尖銳刺耳的呼嘯聲。
宮無二見他已有所悟,一邊在漫天桃花中避閃著拳影,一邊補充道:“古嬋先天不足,見不得太陽,但也是如此,她常年居於暗處,所成就的聽勁非比尋常,能於風平浪靜處聽暗流湧動,覺水底遊魚。曾有佛門高僧說她若能躋身先覺,仗之“聽勁’將來極有可能領悟佛門的“他心通’,屆時便如菩薩下座,可聽世“嗬!”
練幽明終於說話了,怪笑一聲,腳下往後退了半步。
但後退並非罷手,機會難得,豈能錯過。
這一退,練幽明整個人連同渾身暴動的氣機競有幾分與身後山川草木結為一體的架勢。
宮無二步伐一住,竟若有若無的驚覺到一絲異樣,好像若是與練幽明對立,便會與周遭一切格格不入,受到一種無形的排斥,又如同無有容身之處。
她睫毛輕顫,麵色罕見的有些變化,也窺破了練幽明的想法。
這人竟想將小念化大念,以一人之殺意化作天地的殺意。
原本隻是人發殺機,可當練幽明貼近自然之後,這已算周遭天地發出的殺機。
這片天地非是指廬山,也不是蒼天大地,而是一個武夫心意所成就的天地。
在這個天地中,練幽明即是正道,即是唯一,即是煌煌大勢。
誰若與他為敵對立,便會被大勢所不容。
任誰闖入這片天地,亦無容身之處,難以藏匿,無處可躲。
“剋製先覺之能的精神法門?”
宮無二眼泊閃爍,作為一名武夫,她哪有片刻猶豫,擡腳一邁,已站在了練幽明的對立麵,甚至對其生出了一絲戰意。
她想要試一試。
念起念落,練幽明如她所願,一顆霸道絕倫的拳頭立時隔空砸來。
快!快!快!
練幽明連出三拳,那漫天紛飛的桃花立時破開三個窟窿,宮無二亦是連番變換方位,不斷嘗試著二人之間的距離,想要看看這片天地的大小。
十二步,十步,七步。
拳影橫空,掌影推轉,交手間,練幽明所出第一拳距離宮無二尚有一尺距離,然第二拳已近半尺,第三拳更是擦著對方的肩頭而過。
七步。
七步天地,競有望與先覺一戰。
場外的那名旗袍女子目睹這一幕,眼眸陡張,渾身筋肉自發收緊,麵上憑空多出一抹難以置信地表情。而練幽明也捱了一記重掌,倒撤而退。
宮無二瞧了眼身側飄落的幾根斷髮,鳳眸一爍,輕聲道:“可以了。”
練幽明撥出一口氣,又一次抱拳見禮,“得罪了!”
宮無二點了點頭,“這山中近些時候潛進來不少高手,你要留神了。不過你放心,若有意外,我八卦門也可助你。”
練幽明虎目一斂,沉聲道:“太極門?”
那旗袍女子接話道:“你太小看自己了。“太極魔’如今也算威名赫赫,自然少不得有人想要挑戰你,借你揚名。”
“原來如此。”練幽明恍然,跟著無所畏懼的一笑,“也罷,我來者不拒。”
他又看了眼宮無二,見對方不再開口,便轉身回到涼亭中,取了自己的劍,離開了這片桃林。瞧著練幽明遠去的背影,中年女子終於驚歎出聲,“這人的武道進境簡直匪夷所思。拳腳功夫倒也罷了,隻這一路精神之道,一但得以穩固壯大,等踏足先覺之境,怕是能力壓老一輩高手。”宮無二輕聲道:“確實驚人,但也極其凶險。他的這股心意以護持人間正道為念,視腳下山河為心中天地,將來若不能力挫那些舊時老怪,或遇敵而敗,哪怕隻有一次,心氣便會大泄,心意更會崩塌,武道之路儘矣。”
旗袍女子感歎道:“是啊。大念即是大願,這條路可敗不得,一但挫敗,便是萬劫不複的下場……自古欲行正道者,都是英雄豪傑啊,可死的最多的也是英雄豪傑。”
宮無二眼泊晃動,沉默了許久才道:“可若是成了,這人大抵便是這個時代的主角了。他凝聚的是人道大勢,一但崛起,誰若與他為敵,便是與這個時代為敵。此意鑄就的拳鋒便如山河縱橫,無堅不摧,無可匹敵!”
旗袍女子麵露驚容,眼中難掩駭色,“這個時代還能造就出這樣的人麼?”
今時不同舊時。
清末民初的武夫,身負國仇家恨,穿梭於刀槍火海、屍山血海之中,方纔造就出了一個天驕輩出、群星璀璨的武道盛世。可現在天地已定,規矩重改,能從這碌碌蒼生中脫穎而出已是不易,更彆說心v懷大念,化為這天地主角。
宮無二罕見的搖了搖頭,然後又笑了,“不知啊。但正因為不知,才讓人更為期待。誰能想到當年的那個尋常少年,如今再相逢,竟有化作蓋世強人的潛力。”
頓了頓,宮無二揭過麵前的幾瓣桃花,平淡道:“而且你也說錯了,今時未必不如舊時,吾等既是承接了前人的繼往開來之念,自然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旗袍女子聞言一歎,“說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