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咳咳……
殘軀墜地,這老怪物猶能喘息,但原本重複年輕的容貌已在飛快老去,滿頭白髮眨眼便黯淡無光,直起的身軀頃刻似是化作朽木枯柴,就連封閉的毛孔都儘皆大開,從中泌出一層汙血,烏紅似濃墨,場麵駭人至極。
望著那苟延殘喘的身影,練幽明眼神閃爍,神情複雜。
此戰看似得勝,但箇中變化實屬凶險萬分。
“哇!”
他氣息輕提,但卻牽動了傷勢,腳下一軟差點趴地上,忙扶住雙腿,吐出一口淤血。
“你爾……”
“砰!”
那老鬼獨目大睜,額角青筋暴跳,死死瞪著練幽明,然後掙紮著仰起上身,又看向在場的其他人,似乎還想說話,卻被一槍打中眉心,本就暗淡的眼眸霎時如殘燭熄滅,又倒了下去。
氣息斷絕,遂見對方的七竅中血液狂衝,精氣外泄,死狀慘不忍睹。
見這等大敵敗亡,薛恨深深看了眼練幽明,突然長嘯一聲,如離弦之般掠出坑洞,一頭紮進了雨幕中。白蓮教主眸子轉動,先是衝陳老大頷首,繼而望向練幽明,麵上神情一變,如冬雪化去,眨眨眼,笑了笑,卻也不說話,轉身去的飄忽。
練幽明仰天長撥出一口氣,又看著陳老大,“陳前輩,您冇事兒吧?”
陳老大輕輕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色,柔聲道:“你最後的想法太過凶險。我已風燭殘年,你卻正值旭日東昇,潛力無限,將來或許能比我們走得更遠。”
練幽明無所謂的笑道:“我纔不管將來,隻看眼下。”
陳老大聞言笑了笑,麵上湧現的神華又緩緩收斂了回去。
此戰她可是做好了必死的覺悟,本打算以命相搏,死都得把此人埋葬於此處,不想競有存活之機。而其中的決定勝負的原因不少。
甘玄同敗亡,薛恨參戰,加上練幽明以雙槍攝敵,都成了影響勝負的因素。
大局已定,勝負既分,陳老大領著他走向那座祠堂,但路過那麵石碑的時候又頓住了步伐。“陳前輩您與立下這麵的石碑的人……”
陳老大撫摸著石碑,眼含追憶地道:“他是我父親。”
果然。
練幽明眸光一爍,還想再細細詢問一番,但不遠處的祠堂卻突然坍塌。許是塵封太久,腐朽太甚,此刻又經風吹雨淋,突然間倒了下去,濺起一團濃鬱的煙塵。
隨著大戰落幕,地坑外也傳來了腳步聲。
“姑娘,英國佬那邊來人了。”
有人在上麵輕喚了一聲。
“知道了。”
陳老大應了一聲,又看向練幽明,見他正盯著石碑上的幾個字出神,便冇有出言招呼,而是拎起地上的屍體輕緩無聲的離開了。
“敢有帝製自為者,吾擊之!!!”
練幽明確實在出神,此戰雖說凶險,但收穫不淺。不但向死而生化勁大成,更是在這場惡戰中大開眼界,見識到諸般非比尋常的玄奇手段。
尤其是“先覺”之境的能耐,近乎魔怪。
油儘燈枯尚能在彈雨中如閒庭信步一般,要是巔峰大成乃至是“先覺”之上呢?
不敢想象。
或者說練幽明根本想象不出來。
說到底,他也才化勁大成,三勁都還冇有貫通,如何能窺見先覺之妙。
還有薛恨以及白蓮教主。
這二人也不簡單,或者說應該極為可怕,驚才絕豔。
“天下英傑還真是多如江鯽啊!”
練幽明也撫摸了一下石碑,目光灼灼,感受著字裏行間彌散出的無敵霸氣、無雙殺氣,那種傲然超脫的心意,實在令人心嚮往之。
他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不,準確的來說,應該是成為這等無雙強人,脾睨八表,傲笑四方。
練幽明揩了把臉上的雨水,轉身離開。
隨著北區幾個當家的身死,一切自是冇有太多懸念。
城寨裏,一群人浩浩蕩蕩清理著整個北區,搜尋著殘存的凶犯惡徒,斬儘殺絕,不留活口。眾多屍體有的被燒了,有的被陸續運了出去。
直到風消雨散,已是夕陽斜殘。
南區的一處陽台上,練幽明和朱武等人正圍坐一桌搓著麻將。
一個個不是臉上掛彩,就是身上帶傷,眼下都成了傷患,打掃戰場自是用不上他們了。
暮風推卷,隱隱中還飄散著一股血腥氣。
練幽明換了身衣裳,又用筋骨易形的手段改變了一下五官容貌,手裏摸了張紅中,正想著偷摸出老千,眼角餘光突然瞥見朱武這小子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還是用那種十分嚇人的眼神。
“我去,我都快結婚了,你小子可千萬別對我有什麽非分之想。”
朱武半張臉高高腫起,胸口還有一道刀劈見骨的傷口,裹著厚厚的紗布。
練幽明可是讓楊青照顧這小子了,結果誰成想他自己殺紅眼衝了出去,然後遇到個硬茬,差點被人打死朱武目光灼灼,反正就是死死盯著練幽明。
他可看見眼前人是如何搖身一變,拎著兩隻重錘力敵眾多高手,殺出一條血路,又與甘玄同一決生死,而後又去援手陳老大。
這一樁樁,一件件,皆非尋常。
朱武突然起身,然後神情鄭重的抱拳見禮。
練幽明瞧得一怔,“啥情況?”
朱武沉聲道:“此戰之前我知你是好人,知你身手不俗,但我從未服氣……從今往後,我敬您。”競然還用上了敬語。
一言出口,楊雙、阿杏也都瞧了過來。
阿杏的眼神同樣很奇怪。
眼前青年明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武夫,實力算不得高絕,還總是嬉皮笑臉,且性子懶散,初見之時她甚至覺得練幽明不似一位武人。
可這生死險局,又大放異彩,大有力挽狂瀾之勢,令所有人側目。
楊雙隻是微笑。
遙想當初林場初見,那個凍得跟個鵪鶉似的少年,而今舉手投足竟已彌散出一酷烈灑脫的豪傑之氣,變化之大,讓人既覺感歎又為之欣喜。
正笑著,楊雙突然臉色一變,瞪大眼睛,“糊了。”
卻是瞧見練幽明打了張紅中出來。
更讓人冇想到的是,阿杏也罕見的眯起笑眼,將牌推倒。
“我也糊了。”
就連朱武也一樣。
“糊了。”
一炮三響。
練幽明眼角抽搐,“紅中也能一炮三響?你們仨是不是做局了?”
他笑著笑著,突然又似是想起什麽,話鋒急轉,“誒,之前那位太極門叛逃的大拳師你們遇到冇?她應該和甘玄同一路纔對。”
但問完練幽明又搖搖頭,懶得再糾結。此一役,也有不少人逃了出去,有那麽幾隻漏網之魚算是在意料之中。
若非對方是個日本人,他都懶得提及。
城寨之外。
風捲浪起,夜色降臨。
一道嬌小身影正奔走疾行,毫不停歇地趕向碼頭。
這是一位身形嬌小的女子,穿著一襲黑色勁裝,幾乎徹底融入了夜色,身上還有些許血腥氣,正是當初被甘玄同自佛山接走的那位太極門大拳師。
川島舞。
適才北區大勢儘去之際,她見機不對,提前率眾遠遁,方纔得以全身而退。
率眾,自然不止她一個人。
另有四道同樣身著黑衣黑褲的身影緊隨不落,奔走如飛。
五個人退的好快,好似離弦箭矢。
等到遠離了城寨,發覺冇有高手尾隨追殺,川島舞方纔止步,心有餘悸的回望了一眼。
“甘玄同這個廢物,果然不可輕信。”
“對付一個連大拳師都不是的後起之秀居然輸了。”
“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還有那個青幫“通’字輩的劉無敵。”
聽著手下人的議論,川島舞秀眉緊皺。
人死了倒是其次,主要是北區那些囤積的海量du品有五成是他們的,如今全丟了,損失之大怕是回去都不好交代。
還有此行為了援手甘玄同,她還帶了九位媲美大拳師的上忍,結果被白蓮教主殺了三個,另外兩個又被練幽明用槍給解決了,且陳老大還活著。
簡直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早知如此,還不如不開戰呢。
“我已知他是誰,此番回去……”
川島舞正待說話,突然巧眸陡張,眼中閃過一抹駭色。
“誰?”
她死死看著自己帶出來的手下。
明明是四個人,但現在卻詭異的變成了五個。
這第五個人站在夜幕中,縮在陰影裏,抱臂而立,無聲無息,睜著一雙晦暗深邃的眼眸,呈現出的身影十分魁梧,滿頭髮絲根根起立,但又好像是個禿子,腦門兒上隱隱泛著遠處投來的光亮。
另外四人也都是一個哆嗦,毛骨悚然,瞳孔急縮的同時,已紛紛撤步急退,然後自懷裏一探,抖腕振臂,一枚枚飛鏢、飛刀立時如疾風密雨般朝著對方罩出。
嗖嗖嗖……
然而伴隨著可怖的破空聲響起,才見那道黑影垂著雙手,似閒逛漫步般自暗器急雨中走了過來,邁步起落,宛若平地挪移。
目睹這一幕,川島舞臉上的血色頃刻褪儘,眼瞳顫動,連反抗的心思都冇了,失神呆立當場,呐呐自語道:“先覺武夫?”
可等對方走到麵前,借著遠方旖旎的燈光,川島舞的眼中猝然多出一抹困惑,還有濃濃的不敢置信。因為這人她見過,就在佛山,一個讓人看上一眼便再難忘記的人。
“你……”
一字出口,已是結束。
那道黑影悄然一撤,閃身不見。
也就在前後腳的功夫,不過四五分鍾,城寨方向已有數名高手追襲而來。
可當他們貼近一看,又都變了臉色,麵麵相覷,儘皆駭然。
才見那五道身影全都僵立原地,冇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