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野並非劄幌本地人。她的故鄉在富良野——那座被大片花田與牧場所環抱的寧靜小鎮。
這裡不僅是北海道的“乳都”,產出的牛奶香醇濃厚,更是優質和牛的故鄉,每一塊紋理細膩的牛肉都飽含著土地的饋贈。
富良野的晨霧還未散儘時,“雪見家的牛乳小町”便亮起暖黃的燈。
千野家世代經營牧場,圈舍裡的牛羊沐浴在北海道的陽光下,咀嚼著鮮嫩牧草,產出的牛乳濃稠醇香。
這座以家族姓氏命名的小店,木質招牌掛著綴滿霜花的鈴鐺,每當顧客推門而入,清脆聲響便與櫃檯後千野溫柔的“歡迎光臨”一同飄出。
櫃檯裡整齊擺放著當日現擠的鮮奶、手工製作的布丁,還有裹著糖霜的羊羹,處處瀰漫著田園牧歌般的溫馨氣息。
晨霧還未散去,千野已經站在自家玄關。她的帆布鞋沾滿劄幌的雪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顫抖的指尖拂過木質抽屜,取出那本邊角磨損的存摺,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筆進賬——春日清晨第一桶鮮奶的收入,秋季遊客購買乳酪的銅板,每一分都凝結著她的汗水。
這些年,她幾乎將所有收入都鎖進這個小本子。然而當目光掃過最新餘額,喉嚨突然發緊。兩百萬日元,在兩千三百萬的天文數字麵前,不過是杯水車薪。存摺被捏出褶皺,彷彿連紙張都在為這懸殊的差距歎息。
寒風拍打著玻璃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千野深吸一口氣,抓起手機。通訊錄裡的名字在眼前跳動,那些許久未聯絡的同學、偶爾往來的鄰居,此刻都成了最後的希望。她硬著頭皮按下撥號鍵,每一聲等待音都像是心跳的迴響。
“抱歉,這麼突然打擾到您,高橋,我最近遇上點困難…喂?”
“奧,行,悠子,嗯對,我過段時間就還給您。啊?抱歉,那好吧…”
“鬆井,其實是想拜托你,啊?喂?…”
這些話卡在喉嚨裡,又不得不化作懇切的請求說出口。
寒風如利刃般刮過富良野的街巷,千野攥著那疊被體溫焐熱的房產材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座曾以牛乳飄香聞名的小鎮,如今在海洋災厄陰影下,人人自顧不暇——她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人家,最終隻借到五十萬日元,連賬單零頭都不夠。
無奈之下,她隻好想辦法變賣自己的房子。
三井不動產的自動門緩緩開啟,冷氣裹著消毒水味撲麵而來。千野的帆布鞋在大理石地麵打滑,工作人員西裝革履的身影在水晶吊燈下泛著冷光。
“雪見小姐,”
對方推了推金絲眼鏡,指尖劃過平板電腦,
“係統顯示您去年才還清房貸。冒昧問一句,是什麼原因讓您做出這種決定?”
千野的目光落在對方胸前的名牌上,喉嚨像被海妖的觸鬚纏住。玻璃窗外,烏雲正將最後一縷天光吞噬:
“那個…我的弟弟生病了,需要急用錢。”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發顫,彷彿下一秒就會碎成齏粉。
工作人員滑動平板的指尖頓了頓,金屬邊框折射的冷光刺進千野眼底:
“按照當前市場行情,您的房產評估價是一千一百萬日元。”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耳膜上。千野踉蹌著扶住櫃檯,指甲刮擦大理石檯麵發出刺耳聲響:
“怎麼可能?!當初購置時整整花了兩千五百萬!”
“雪見小姐應該比誰都清楚。”
對方合上平板,語氣裹著職業性的冷靜
“現在連新鮮牛乳都成了奢侈品,誰還會把積蓄砸在不動產上?實際成交價恐怕還到不了這個數。”
他抽出合同推過來,
“我們由衷建議您再斟酌。”
“那…我再考慮考慮吧。”
千野猶豫著說道。
千野再次來到了劄幌市立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像蛛網般纏繞著鼻腔,千野攥著診斷書的指尖微微發抖。:
“患者蒼崎凜音,胸腔及腹腔多發貫穿傷。左肺下葉、右肺上葉及中葉六處穿透性破裂;胃體前壁、後壁各現撕裂創口;心臟距二尖瓣3厘米處、左心室5厘米處可見銳器貫穿傷,主動脈瓣嚴重受損。伴隨多臟器功能衰竭,需立即進行開胸、剖腹聯合手術。右臂撕裂傷,已長時間感染。”
這已經不是單純一個治癒係魔法能夠治療的了…
滾燙的淚水砸在診斷書的褶皺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暈染。她顫抖著伸手,指尖懸在距離對方臉龐半寸的空中,最終無力地垂落。
“究竟是什麼,讓你有不得不活下來的理由?”
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在寂靜的病房裡迴盪。
換作常人,麵對如此絕境恐怕早已放棄。可眼前這個男人,卻能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從凶險莫測的海域掙紮上岸。
他的睫毛上還凝結著未乾的鹽粒,浸透血痂的繃帶下,彷彿藏著比海妖更頑強的意誌。那是怎樣的信念,才能支撐他跨越生與死的鴻溝,在死神的指縫間抓住最後一絲生機?
千野當即放下了診斷書,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第二日,千野回到富良野,徑直來到了三井不動產,找到了昨天接待她的鬆下小姐,將一些厚厚的資料放在鬆下小姐麵前說道:
“賣吧,我決定了。”
走出三井不動產後,千野又來了她的小店,小店雇傭了兩個店員。當看到千野後都欣喜異常。
玻璃門被海風撞出輕響,風鈴叮噹作響。石川綾子踮著腳擦拭鮮奶冷藏櫃,髮梢還沾著未乾的水珠;田中美和抱著剛烤好的布丁模具,鼻尖沾了點焦糖色。兩人看見推門而入的千野,動作同時僵住。
“千野姐姐!”
綾子手裡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您都三天冇來店裡了,開店以來還是頭一回......”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盯著對方眼下青黑的陰影,突然想起今早新聞裡播報的海妖襲擊區域。
美和放下模具,焦糖甜香混著消毒水味撲麵而來。她伸手想碰千野的手腕,又怯生生地縮回去:
“姐姐臉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
“冇…沒關係。”
千野強打起笑容說道。
說罷,徑直走進了一間屋子。
不久後,拿出一疊厚厚的契約,走出小店。
二女一臉好奇的看著這一幕。
“你說…千野小姐怎麼了?”美和問道
“不知道…就感覺她的氣色好差。”綾子搖搖頭說道。
新興銀行的玻璃門映出千野蒼白的倒影,她的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門把手,背後突然傳來熟悉的呼喚。
海風捲著細沙掠過腳踝,千野渾身僵硬地轉身,看見父親雪見一郎正站在街道陰影裡。
“父…父親?”
她的聲音被呼嘯的風聲扯碎。
老人的目光像把鋒利的手術刀,瞬間鎖定她藏在身後的手背: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帆布包的棱角硌得掌心發疼,千野後退半步,後背抵上冰涼的玻璃:
“冇…冇什麼。”
發顫的尾音泄露了慌亂,懷裡那疊契約書彷彿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眼眶發酸。
雪見一郎跨步上前,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聲響震得她心跳漏拍:
“你老實說!”
千野死死咬住下唇,嚐到鐵鏽味在舌尖蔓延。父親佈滿老繭的手朝她伸來,她猛地側身躲開,帆布包的拉鍊在掙紮中崩開,幾張契約書如慘白的蝴蝶飄落在地。
雪見一郎看清契約書上猩紅的印章,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彎腰抓起散落的紙張,指節因用力攥緊而泛白。
粗糙的手掌鐵鉗般扣住千野的手腕,皮鞋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聲響,將她連拖帶拽地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