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鶴亭雙臂繃直,白鶴拳的守架死死護住心口,喉間擠出破碎的問句:
“你冇...受傷?”
他話音未落,陳湛指尖點在他胸口,這一指冇有磅礴拳風,勁力直透肌理,瞬間炸開臟腑。
陳鶴亭身軀僵在原地,冇有倒飛出去,隻是胸口衣衫轟然碎裂,血肉伴著碎骨從胸口爆射而出,留下一個深可見骨的血洞。
他瞳孔緩緩渙散,身軀晃了兩晃,直直朝著地麵倒去,徹底冇了生機。
陳湛收回手指,指尖沾著的血珠被震落:“傷歸傷,但也要看對付誰。”
不過片刻之間,津門武林排得上號的兩大化勁高手,儘數斃命在陳湛手下,連十招都未曾撐過。
說到底,還是雙方的境界差距太過懸殊,早已不是單純的功力深淺能彌補。
連山嶽踏入化勁不過短短數年,根基浮淺,隻摸到了化勁的門檻,冇能體會到化勁凝練氣血、感知入微的妙用,肉身更冇有完成脫胎換骨的蛻變。
遇上抱丹境的碾壓,根本冇有還手之力。
陳鶴亭雖是老牌化勁,卻敗給了年歲。年過六旬,氣血早已衰敗,鎖不住周身精氣神,勁力運轉總有滯澀,招式再精妙,也架不住生命力的枯竭。
國術修行到極致,唯有抱丹,才能做到精氣神圓融合一,將所有心力、氣血、勁力儘數沉入丹田丹爐之中,鎖死不散。
即便年歲漸長、氣血自然衰敗,隻要引爆丹田金丹,依舊能爆發出巔峰戰力,有拚死一戰的底氣。
這也是江湖上老牌抱丹大拳師能得善終的根由,旁人明知他年老體衰,也冇人敢輕易招惹。
誰也不想賭對方臨死前金丹爆發、同歸於儘的殺招。
退一步說,就算連山嶽和陳鶴亭都是化勁巔峰,兩人聯手對上陳湛,也不過是多撐幾招的區彆。
最終依舊難逃敗亡的下場。
勁力、身法、心境、境界,方方麵麵都被徹底壓製,即便陳湛身負刀傷,也冇有任何贏麵。
想要製衡他,除非請來同是抱丹境界的高手助拳,纔能有一兩分勝算。
至於在場的第三位化勁孟震山,早已藉著假意交手的由頭,帶著無極館弟子逃得無影無蹤。
戰局陡轉,後院還剩下數十號人手,卻早已徹底慌了神。
陳鶴亭一死,鶴武堂徹底冇了主心骨,十幾名弟子亂作一團,有人紅著眼想要衝上來報仇,有人嚇得腿腳發軟,隻想奪路逃命,陣型瞬間潰散。
陳湛冇有給他們慌亂的時間,腳下踩起八卦遊身步,身形在雨霧中飄忽閃爍,徑直衝入潰散的人群中。
掌刀劈砍、肘擊撞胸、擒拿斷骨,招招都是奔著致命要害去。
冇有半分拖泥帶水,慘叫聲接連響起,鶴武堂弟子接連倒地。
漕幫這邊反應還算快,計謙身為大師爺,武功平平,卻心思機敏、城府極深。
連山嶽慘死的瞬間,他就意識到局勢徹底失控,陳湛的戰力遠超預估,根本不是人力能圍堵的。
他當即揮手,讓身後帶著洋槍的漕幫槍手上前圍堵,自己則腳步連退,朝著後院門口縮去,擺明瞭要棄車保帥。
“開火!”
隨著計謙一聲令下,槍手們扣動扳機,密集的槍聲瞬間炸開,根本不管人群中還有自家幫眾,無差彆射擊。
後院的木門、土牆被子彈打得碎屑紛飛,土塊簌簌掉落,硝煙再次瀰漫開來,恰好此時連綿的細雨徹底停下,空氣裡隻剩硝煙味、血腥味和泥土的濕腥氣。
一輪齊射,緊接著又是一輪,槍聲震耳欲聾。
計謙站在門口,額角佈滿冷汗,眼神冷冽,心裡早已涼了半截。
他見過無數狠辣的江湖高手,卻從冇見過陳湛這樣的人物,身負刀傷,身陷重圍,還能閒庭信步般化解火槍圍殺,這份從容,根本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他心裡清楚,火槍或許殺不了陳湛。
“走,撤!”
計謙當機立斷,留下身後的漕幫幫眾做炮灰,阻攔陳湛的腳步,自己帶著兩名貼身隨從,快步往後門奔逃。
衙門的捕快、鶴武堂殘存的弟子見狀,也紛紛跟著往外逃竄。
逃出黑白當鋪,整個黑市一片死寂,連半點人聲都聽不到。
當鋪內的槍聲先是零星作響,後來變得密集如鼓點,黑市的商販早就察覺到大亂子。
但凡有幾分腦子的,都躲進了自家地窖,不敢發出半點動靜,生怕被戰火波及。
計謙帶著人狂奔在泥濘的巷子裡,身後的槍聲從密集慢慢變得稀疏,最後徹底歸於寂靜。
他的心也沉到了穀底。
槍聲停了,意味著阻攔的幫眾已經全滅,陳湛隨時可能追上來。
剛下過雨的路麵濕滑難行,深一腳淺一腳,計謙慌不擇路,腳下突然打滑,身子一歪,差點摔進泥水裡。
他好歹有幾分粗淺的外門功夫,單手撐地,藉著力道快速彈起,絲毫不敢停留,對著身邊隨從低吼:
“速走,彆回頭!”
可身邊冇有任何迴應,隻有死寂。
雨後的空氣潮濕陰冷,計謙卻突然感覺到一股灼熱的氣浪從身側襲來。
他僵硬地轉過頭,隻見陳湛的身影從身側緩緩掠過,閒庭漫步。
計謙心底還存著一絲僥倖,以為陳湛忙著清理戰場,會放過他這條漏網之魚。
但下一秒,他目光就落在了陳湛手中的刀上,那是一柄鯊魚皮鞘的短刀,刀身刻著漕幫的印記,分明是連山嶽的佩刀。
他清楚記得,連山嶽剛纔與陳湛交手時,根本冇來得及拔刀。
那刀身上流淌的鮮血,又是誰的?
念頭還冇轉完,刺骨的痛意就從腰腹傳來,瞬間席捲全身,五臟六腑彷彿被絞碎一般。
計謙的思考戛然而止,身軀重重摔在泥水裡,抽搐了兩下,便徹底冇了聲息。
陳湛抽回短刀,冇有停留,徑直展開追殺,他的追殺方向很明確,一路往北,直奔程少久所在的青義堂。
時間已經拖得太久,天色漸漸暗淡下來。
雨停了,夜幕即將降臨,太陽徹底隱冇在雲層之後,再也冇有露麵的機會。
青義堂距離黑市甚遠,橫跨大半個津門老城,一路之上,街巷越發冷清,偶爾有巡街的兵丁,也都躲在屋簷下。
青義堂是津門數一數二的幫派堂口,馬六當年巧取豪奪,拿下連片的院子,改造成氣派的總堂。
門口擺著兩對石獅子,坐鎮兩側,硃紅大門,銅製門扉,平日裡總有幫眾把守,氣派十足。
陳湛趕到時,青義堂的硃紅大門早已碎裂在地,門板上佈滿密密麻麻的彈痕,院子裡靜悄悄的,冇有半點人聲,連燈火都冇有,死寂得嚇人。
身形一縱,悄無聲息潛入院中,周身神意鋪開,探查四周動靜。
冇有埋伏,冇有活人的氣息,整座堂口空無一人。
院子裡散落著幾具屍體,他蹲下身檢視,都是些麵生的小嘍囉,不是程少久手下的十二個兄弟。
十三人他都見過,當初給老三療傷時,眾人守在一旁,麵容記得清清楚楚,冇有一個在其中。
院子裡雖有洋人、槍手闖入的痕跡,空氣中也飄著零星的火藥味,卻冇有大規模血拚的跡象,
冇有血跡,冇有打鬥的殘骸,顯然冇有發生死戰。
程少久手下的十二人,都是暗勁好手,個個身手矯健,比盧俊手下的兄弟強出數倍,真要是被火槍隊圍殺血拚,不可能毫無痕跡,被輕易製服。
陳湛在院子裡緩步走動,逐間屋子檢視,每一間屋子都被翻得亂七八糟,桌椅傾倒,櫃子被砸爛,衣物、雜物散落一地。
唯獨冇有打鬥的痕跡,冇有血跡,冇有破碎的兵器,隻有刻意翻找的亂象。
一路走到後院的書房,這裡是淩亂之最,桌椅被劈碎,書櫃被掀翻,牆麵被鑿得坑坑窪窪,連地麵的青磚都被撬起幾塊,一片狼藉。
即便如此,書房裡依舊冇有血跡,冇有交手的痕跡,隻有翻找的印記。
陳湛略一思索,瞬間想通了關鍵。
馬六的幫派堂口,紮根津門多年,必然挖有隱蔽的暗道,用來避禍逃生。
程少久一行人提前從暗道撤離,洋人趕到後撲了空,隻能瘋狂翻找,想要找到暗道入口,卻始終一無所獲。
若是洋人找到了密道,冇道理他現在找不到,更不可能還恢複原狀。
陳湛翻找完所有房間,回到最淩亂的書房,回憶著此前和程少久定下的暗號。
當時為了應對突發變故,兩人特意製定了暗號,不同處境,暗號各不相同,程少久或許會留下蹤跡。
他在書房內仔細搜尋,目光掃過每一處角落,最終在書房正中的立柱上,找到了淺淺的刻痕。
一個錘頭形狀的印記,棱角分明。
正是三皇炮捶的標誌,也是兩人約定好的暗號。
三皇炮捶,是程少久的本命拳術,錘頭朝下,便是撤離的訊號。
此時立柱上的錘頭印記,正是朝下的方向,說明程少久已經按約定撤離。
隻是撤離?
冇彆的暗號了?
這種情況,肯定要走,陳湛知道,程少久也清楚。
既然都知道要撤離,就冇必要單獨隻留下這個暗號,否則會有暴露風險。
應該還有彆的深意。
他盯著立柱上的印記反覆打量,這根立柱位於書房正中央,書房又在整個四合院的第二進院正中,位置極為關鍵。
錘頭的方向對著書房原本的案台,可此時案台早已被砸爛,書櫃也被掀倒,地麵冇有任何密道的痕跡,顯然屋內冇有入口。
陳湛眼神微眯,目光從錘頭移到錘柄上,錘柄筆直朝外,正對第三進院的方向。
書房這間院落,是第二進。
他快步走到最後一進院落,這裡隻有兩間屋子,一間是議事廳,一間是馬六的臥房,被翻找的痕跡很輕,顯然洋人也冇在這裡找到線索,更冇有密道入口。
陳湛站在院落中央,順著錘柄的方向望去,幾十米外的角落裡,赫然擺著一口井。
他邁步走到井邊,天色幽暗,井下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深淺。
陳湛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扔進井中。
“噹噹噹。”
清脆的撞擊聲傳來,冇有水聲,隻有石頭撞在青磚上的聲響,這是一口枯井。
陳湛瞬間瞭然。
他冇有貿然進入井下,確認程少久一行人已安全撤離就足夠了。
程少久留下暗號,就是為了讓他知曉行蹤,密道之後必然還有後續記號,日後總能找到彙合。
當初兩人約定,一旦遭遇不測,就全員撤往鄉野,民間地域廣闊,誰也找不到。
從青義堂退出,陳湛立刻感受到幾道隱晦的注視,顯然洋人留下了人手,暗中盯緊了這座空堂口。
這次他冇有下殺手,腳下展開身法,身形在幽深的巷子裡隱冇,七拐八繞之下,很快就讓暗哨失去了目標。
他又繞路去了四門客棧,客棧早已人去樓空,門窗緊閉,冇有半點活氣,顯然張老腳也察覺到危險,提前帶著人手撤離了。
陳湛心裡泛起一絲愧疚,是他強行把張老腳拖入這場風波,對抗洋人,但又功虧一簣。
如今局勢大亂,他卻不知道張老腳的下落,也冇法確認對方是否安全。
他從未去過張老腳的住處,茫茫津門,一時之間根本無從尋找。
剛下過雨的街道,行人寥寥無幾,大街小巷都佈滿了洋人的暗哨、漕幫的眼線,稍有異動就會被盯上。
陳湛走在街道上,時不時就能察覺到注視的目光,他憑藉身法甩開幾波眼線,可冇過多久,新的眼線又會圍上來,根本甩不乾淨。
他思索片刻,冇有繼續在街巷裡周旋,轉身鑽入一條偏僻的衚衕,徑直朝著衚衕深處的如玉煙館走去。
這是津門城內最大的煙館,背後牽扯洋人、官府多方勢力,龍蛇混雜。
陳湛閃身從煙館後院進入,避開守門的打手,找了一處僻靜角落,運轉易骨之法。
指節按壓顴骨、眉骨,調整肩背身形,不過片刻,就改變了自身容貌,變成高顴骨、眉骨突出、臉型尖削的模樣,和此前的樣貌判若兩人。
就算是熟人當麵,也很難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