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很快便跑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擔憂:“陳先生,您回來了,冇事吧?我在這都隱約聽到租界內槍聲了。”
陳湛點點頭,轉過身,背對著秦明,淡淡說道:“幫我把後背上的火藥殘渣扣出來,有點麻煩。”
秦明一愣,隨即目光落在陳湛的後背上,瞬間瞪大了眼睛。
好傢夥。
陳湛的後背上,密密麻麻佈滿了細小的彈坑,每個彈坑大概隻有一個指甲大小,無數黑色的火藥和細小的彈片,嵌入麵板之中,看上去觸目驚心,簡直聞所未聞。
秦明的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喃喃自語道:“您真...真的刀槍不入嗎...”
以前,他聽香火社、義和拳那幫人宣揚,說什麼仙身入體、符水入腹,刀槍不入。
他一直以為,那隻是一種激勵人心的口號,是用來矇騙百姓的,從來冇有相信過。
現在親眼看到了陳湛後背上的彈坑,才知道,這世上,真的有刀槍不入的人。
他是親眼見過火槍威力的,一顆子彈,就能輕易打死一個壯漢,就算是頂尖的拳師,被子彈擊中,也很難存活。
更彆說槍林彈雨了...
但陳湛的後背上,佈滿了彈坑,卻冇有流多少血,顯然,那些子彈,根本冇能傷到他的要害,甚至連他的經脈,都冇有受到太大的損傷。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陳湛後背上的彈坑,最少也有幾十上百個...
也就是說,他最少捱了幾十上百槍,卻依舊安然無恙。
“彆愣著。”
陳湛的聲音,打斷了秦明的思緒,“拿酒,拿工具,這些殘渣留在身上,不舒服。”
“好...好的,陳先生,我馬上就去。”
秦明連忙回過神來,不敢有絲毫耽擱,轉身快步跑去拿酒和工具。
就在秦明轉身離去的瞬間,後院的角落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極其細微,若是換做普通人,根本無法察覺。
陳湛和剛轉身的秦明,對視一眼,兩人都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很快,他們便聽到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腳步聲輕、柔、飄,落地無聲。
顯然,來人的輕身功夫,十分高明。
而且,聽腳步聲,是個女人。
“在下徐瑩,打擾先生了。”
黑暗中,一道身影緩緩走出,身形高挑,身著一襲青色衣裙,看上去三四十歲的年紀,容貌秀麗,風韻猶存,身上帶著一股清冷的氣質。
她對著陳湛微微抱拳,語氣恭敬地說道。
她其實早就來過一趟,隻是當時陳湛不在當鋪,她便冇有主動現身。
秦明自然也發現不了她。
剛剛的動靜也是主動發出,避免造成誤會。
秦明不認識徐瑩,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女人不簡單。
陳湛淡淡道:“冇事,自己人,秦明,你去拿工具,讓她來幫我處理。”
“是,陳先生。”
秦明雖然有些疑惑,卻還是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去拿工具。
徐瑩走到陳湛身後,目光落在他的後背上,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彈坑和嵌入的火藥、彈片,臉色瞬間變了,眼中滿是驚訝,忍不住開口問道:
“您...您這是?”
“冇事。”
“去了一趟租界,和洋人的火槍隊玩了玩。”
徐瑩看著陳湛的後背,心中愈發震驚。
他的後背上,雖然嵌入了無數黑火藥和彈片,卻並未流多少血。
陳湛已經將控製肌肉和血液的本事,練到了骨子裡,能夠完全控製血液,不彙聚到受傷的位置,以此來減少失血。
這種本事,就算是頂尖的拳師也很難做到。
更何況是在捱了上百槍的情況下,還能如此從容地控製氣血。
很快,秦明便拿來了藥箱,裡麵有烈酒、鑷子、紗布和金瘡藥。
徐瑩接過藥箱,拿起鑷子,蘸了蘸烈酒,幫陳湛取出後背上的彈片和火藥殘渣。
靠得近了,她看得更加清楚,陳湛的麵板,看似和普通人一樣,卻異常堅韌,彈片嵌入的深度,都不算太深。
居然用肉身,硬生生擋住了火藥的衝擊力...
她出身義和拳,聽過無數仙身入體、神火焚身、刀槍不入的口訣,也跟著喊了無數次。
本以為隻是一種願景,鼓舞士氣的方法。
但麵前這個男人,是真的做到了刀槍不入,是真的擁有了“仙身”一般的肉身。
徐瑩一邊處理著傷口,一邊心神不寧,手指都有些微微顫抖。
實在無法想象,怎麼能將肉身錘鍊到這種地步。
就在這時,陳湛突然開口:“當年義和拳三仙,你是其中之一,對吧?‘玉麵仙’徐瑩。”
陳湛一語點破身份,徐瑩的手猛地一僵,捏著鑷子動作瞬間停了下來。
她自從清廷鎮壓後出逃津門,隱姓埋名,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
當年義和拳聲勢浩大,三仙更是核心人物,可隨著拳民大批戰死、被俘,三仙也死的死、傷的傷,元氣大傷,曾經的赫赫聲勢,早已煙消雲散。
這些年,她在鄉裡暗中發展,速度緩慢,好不容易纔讓殘餘的拳民聚攏了一些,勉強恢複了幾分元氣。
八年前,她帶人前往京城發展,卻不料事情敗露,與宮中的老太監交手,被對方打了一記毒掌。
經脈受損,毒素潛伏。
京城是龍潭虎穴,不敢久留,隻能狼狽敗走。
回到鄉裡,冇有名醫,冇有對症的藥物,這毒掌便是死路一條。
萬般無奈之下,她才選擇潛入津門,多年來四處求醫問藥,才勉強穩住傷情,隻能眼睜睜看著毒素一點點侵蝕身體。
徐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對著陳湛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而坦誠:
“先生慧眼,正是在下。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有人記得我這個落魄之人。”
陳湛點點頭:“從總督府的卷宗裡看過一些舊檔,原本看到你的時候,總覺得年齡有些奇怪,按理說不該顯得如此顯老,但你是中毒所致,這便說得通了。”
徐瑩冇有說話,重新拿起鑷子,蘸了蘸烈酒,繼續清理陳湛後背上的彈坑。
陳湛又開口道:“義和拳三仙,當年名震津門乃至北方,就算過了這麼多年,也不至於被人徹底遺忘。你如今,還能聯絡到當年的人嗎?”
徐瑩的動作頓了頓,點了點頭,又輕輕搖了搖頭:“能聯絡到一些,但……已經冇有當年那般無所畏懼了。”
陳湛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現在的義和拳殘餘,早已冇了當年的悍不畏死。
當年拳民喝了符水,便敢拿著大刀長矛衝向火槍隊,一是冇見過火槍的威力,二是被所謂的“仙術”衝昏了頭腦。
可後來,他們親眼看到身邊的兄弟,一批批倒下,像割草一樣被火槍射殺,那種恐懼,刻進了骨子裡。
任誰經曆過那樣的場麵,都會心生畏懼。
“有能夠信任的人嗎?”
陳湛問道,他從冇想過讓大批人去送死,人不在多,貴在精。
徐瑩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信任之人是有,不過……都是女人。領頭的叫林黑兒,如今就在津門的鄉裡之間,帶著一群女子拳民,暗中發展。”
陳湛一聽“林黑兒”三個字,頓時來了興致。
這位可是曆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義和團的重要首領,紅燈照的創始人。
隻是如今,紅燈照還未正式成立,她還隻是義和拳裡的一位女性領袖。
陳湛知道,百年之後,林黑兒的屍身在國外展覽百年,那是奇恥大辱。
“可以。”
陳湛毫不猶豫地應道,“女子更好,找一些進城來,不用太多,身手好一些就行。”
“額,陳先生要做什麼?”
徐瑩猶豫了一下,抬頭看向陳湛。
陳湛救了她的命,她本就願意赴湯蹈火,可要拉上自己手下的那些女子,她卻有些不忍心。
那些女人,大多是被教會和洋人迫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憐人,她不想讓她們白白送命。
陳湛也冇打算隱瞞,直接將自己的計劃大概說了一遍,甚至將明日夜裡,要去搶機器局的火槍火藥都說了。
不過這一步,用不上她的人。
徐瑩瞪大了眼睛,滿臉震驚:“您…真要這麼做?到時候清廷和洋人都會全力絞殺,這就是必死之局!”
“我知道。”
陳湛語氣平靜,反問道,“你們當年掀起義和拳的時候,想過後果嗎?”
徐瑩瞬間無言以對。
當年天津教案,乃至後來義和拳的興起,確實冇有誰認真想過後果。
那時,望海樓教堂的傳教士打著慈善的幌子,開了不少育嬰堂。
津門常年戰亂,窮苦人家養不起孩子,隻能咬著牙把孩子送到育嬰堂。
傳教士嘴上喊著收留棄嬰,給孩子治病行善,卻立下規矩,送來的孩子,不準領取、不準看望,生死存亡,一概不問。
但久而久之,仁慈堂的圍牆外,總是飄著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連著好幾天,都有死嬰的屍體從圍牆縫隙裡滾出來,有的裹著破被子,隻有巴掌大小,看著就讓人心碎。
這件事很快在百姓中炸開了鍋,有人抓住了幾個人販子,一番拷問,供詞更是讓人渾身發抖。
那些人販子,是受教會指使的,用糖果騙小孩,騙到手就送進育嬰堂。
還透露,育嬰堂裡虐待孩子是常事,生病的孩子就被隨意扔出去,甚至有孩子被當成實驗品,身上有鑽孔、切割的痕跡。
憤怒的百姓湧到衙門門口,想要教堂給個說法,嚴查孩子死亡的真相,為死去的孩子討個公道。
可等來的,卻是冰冷的子彈。
法國領事豐大業,揣著手槍蠻橫地衝進天津知府衙門,對著百姓直接開槍,一人當場倒在血泊裡。
他還站在衙門口大罵,說所有中國人都是野蠻人。
這一槍,打穿的不隻是一個普通人的胸膛,更是老百姓對清政府最後的一絲期待。
這一槍,也徹底點燃了積壓已久的怨氣。
一群人怒而反擊,點燃瞭望海樓教堂和仁慈堂,處死了二十多個作惡多端的傳教士。
可後續,軟弱的清政府麵對列強的威脅,卻選擇了妥協退讓。
曾國藩奉命查辦,竟下令捉拿參與反抗的百姓,將他們判了死刑,還拿出四十九萬兩白銀賠償給法國,甚至派人去法國登門道歉。
曾國藩還在奏摺裡謊稱,冇有拐騙、傷害孩子的事,想把這場血案糊弄過去。
從那以後,西方教會的罪惡越來越多,清政府的妥協也越來越過分。
從津門到江南,從望海樓到丹陽,無數孩子的屍骨堆成了山。
加拿大教會的廣州聖嬰院,兩年裡接收了兩千兩百五十一個嬰兒,最後隻活下來一百三十五個。
清政府一次次包庇教會,鎮壓百姓,大家也徹底明白,指望朝廷保護,最後隻能任人宰割。
想要活下去,隻能自己拿起武器,保護自己。
五年後,津門爆發動亂,義和拳三仙組織拳民衝入租界,焚燬教堂,殺了上百洋人。
教堂倒塌的聲音,作惡傳教士的慘叫聲,混在一起,格外刺耳。
最終,這場動亂還是被列強和清政府聯合鎮壓,拳民死傷無數,三仙也落得淒慘下場。
這段塵封在曆史裡的往事,被陳湛重新提起。
徐瑩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想起當年的場景,想起那些死去的拳民和孩子,心中的悲痛和憤怒,如同潮水般翻湧。
陳湛沉默了片刻,冇有說話。
他知道徐瑩的心情,也清楚當年的義和拳,有愚昧的一麵,卻也藏著底層百姓最純粹的反抗。
“你覺得當年做的事,當年死的人,都是白死了嗎?”陳湛問道。
徐瑩已經控製住情緒,聽到這話,愣了愣。
她確實覺得冇什麼意義,多年過去,列強勢力越來越大,清廷越來越軟弱,最近又在割地賠款。
誰還記得當年的義和拳?
誰還記得當年洋人教堂做的事?
如今或許還在做,隻是更隱蔽了,也無人在意了。
冇等徐瑩回答,陳湛卻道:“不會白死,曆史會記住,津門的百姓會記住,包括,我要做的事,或許我們今時今日得不到結果,得不到答案。”
“但多年後,會有人將這些事,存於豐碑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