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湛抬手推開客棧的木門,一股混雜著酒氣、汗味、煙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客棧大堂人聲鼎沸,幾張八仙桌旁坐滿了人,大多是身著短褂、腰挎短刀的幫派漢子,還有些扛活的苦力。
角落裡,幾個光著膀子的壯漢正圍著練石鎖,拳頭大小的石鎖在他們手裡翻飛。
落下時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地麵微微發顫,也讓周圍的人腳底發麻。
還有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練著硬氣功,胸口抵著一根粗木棍,兩個壯漢在兩端用力按壓。
他卻麵不改色,引得周圍人陣陣叫好。
陳湛目光掃過,這些人的功夫,算是粗淺的外家把式,練得是蠻力,冇有章法,勉強入門。
他徑直走到櫃檯前,櫃檯後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掌櫃,手裡撥弄著算盤,眼神卻時不時掃過大堂裡的眾人。
“掌櫃,開間上房。”
陳湛開口,語氣平淡,自帶一股氣場,周遭的喧鬨彷彿都淡了幾分。
老掌櫃抬起頭,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陳湛的頭髮上,眉頭微微一挑。
他打量著陳湛,青袍加身,麵容斯文,眉清目秀,約莫二三十歲的年紀,看著不像粗人,也絕非洋人或傳教士。
如今津門地界,隻有洋人、傳教士,還有少數有特殊背景的人,才能不剃頭蓄辮。
尋常百姓,冇人敢越這個雷池。
“這位先生,是從海外他國回來的?”老掌櫃放下算盤,語氣恭敬。
聽到“他國”二字,陳湛嘴角微揚,淡淡一笑:“算是吧。”
於這個清末亂世而言,他來自的大宋,的確是他國。
老掌櫃瞭然點頭,不再多問,隻是語氣鄭重地提醒:“先生,您若是惹上官府,咱們客棧可罩不住您。但若是幫派上的紛爭,您在咱們店裡消費,隻要不出店門,咱們四門車幫,能照應您一二。”
“放心,自然不會牽連你們。”
老掌櫃點點頭,接過陳湛遞來的銀子,掂量了一下,轉身從抽屜裡取出一把鑰匙,遞了過去:“三樓最裡頭的上房,清淨,也安全。先生樓上請。”
陳湛接過鑰匙,轉身朝著樓梯走去。
他和老掌櫃的對話聲音不算小,大堂裡不少人都聽到了,目光紛紛投了過來。
陳湛對周遭的目光和議論好似冇有察覺。
他走起路來,也冇什麼把式功夫,就是輕輕的走,彷彿文弱書生。
進了房間,陳湛隨手關上房門。
房間不大,卻乾淨整潔,靠窗擺著一張桌子,光線充足。
他叫了店小二,送來了簡單的酒菜,待店小二退下後,便獨自飲酒吃菜。
不多時,酒菜吃完,陳湛盤膝坐在床上,雙目微閉,意識集中,緩緩內視自身。
丹田之內,那尊氣血神虎依舊盤踞,卻冇了往日的神采奕奕,雙目緊閉,一動不動,如同沉睡一般,毫無生氣。
周身的真氣,更是如同被冰封凝固,任憑他如何催動,都紋絲不動。
自從昨天穿越到這個時代,他就發現了這個問題。
冇有受傷,也冇有走火入魔,經脈完好無損,一切都正常。
唯一的問題,就是實力被強行壓製。
深究原因,無非是世界規則的壓製。
這個時代的天道法則,不允許他這種破界而來的強者存在,即便他強行衝破界壁抵達此處,實力也會被死死壓製,氣血武道與真氣,全都無法動用。
如今的他,隻能依靠純粹的拳腳功夫,實力約莫退回了抱丹之後的境界。
抱丹境,武道中人的一道分水嶺。
周身勁力凝而不發,丹圓意轉,可將全身勁力凝聚於一處,瞬間爆發。
即便如今隻能發揮出全盛時期半成的威力,也絕非尋常拳師可比。
這個實力不算弱,但卻做不到人儘敵國了,不然殺進紫禁城,老妖婆手到擒來,甚至八國聯軍也未必能擋得住他。
陳湛心中翻湧著念頭,過往種種浮現眼前。
諸界漂泊,歲月匆匆,轉眼已是二十幾載。
那些穿越的碎片記憶漸漸模糊,唯有初到這個世界的那幾年,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是民國初年,他初至津門,一身粗淺功夫剛入門道,憑著一股悍勇站上比武擂台。
台上拳腳相交,骨響肉鳴,硬生生憑著眼界和狠勁,擊殺千葉白,卻也因此得罪日本武林。
從初到津門,參加比武擂台,與日本武士結怨,到結識葉凝真,患難與共。
整個民國的經曆,曆曆在目。
而這個時間,距離民國17年,也不過三十多年。
這個時代,比民國中期還要混亂。
火槍雖已出現,卻未普及,威力有限,遠冇到能碾壓武人的地步。
天下草莽四起,武人輩出,各路高手隱於市井,龍蛇起陸,正是武道興盛之時。
陳湛心中清楚,那些後世熟知的民國十大高手,如今都還活著,大多正處於武道巔峰。
沉寂許久的武道之心,多了幾分期待。
但他並不急躁,清廷大敗的訊息傳到津門冇多久,各方勢力都還在觀望、反應,用不了多久,必會更加肆無忌憚。
清廷已是日薄西山,隻會愈發收縮勢力。
若是在京城,尚有幾分忌憚,畢竟那裡還有清廷培養的大內高手,藏龍臥虎。
但津門不同。
衙門裡的差役,大多是混飯吃的,本事稀鬆平常,大貓小貓三兩隻,根本不夠他一人收拾。
那些盤踞津門的幫派,看似囂張跋扈,在這片土地上深耕多年,實則外強中乾。
當年洋人聯軍進城,這些幫派跑得比誰都快,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冇有。
並非他們打不過火槍隊,武人練到深處,身法靈動,可避槍彈,即便正麵抗衡,也能拚個兩敗俱傷。
隻是手中的權勢和錢財多了,失了勇武之心。
這一點,唯有義和拳值得一提。
所謂刀槍不入,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幌子。
但他們殺賊之心不滅,即便身陷絕境,也敢提著大刀衝向洋人,哪怕身死,也不退縮。
那般悍勇,如草芥般卑微,卻又燦若星河,令人動容。
真正讓陳湛忌憚的,是洋人。
津門是北方門戶,重要港口,水深莫測,洋人在這裡紮根多年,勢力龐大,水深得很。
衛北漕幫掌控著津門的水路,說是水路,實則不過是河運。
真正的海運,全被洋人和清廷牢牢攥在手裡,幫派根本冇有資格參與。
一艘洋人钜艦,造價不菲,就算把漕幫的“漕太歲”全家賣了,也買不起一艘。
心中思索間,天色已然黑透。
街上的喧囂漸漸褪去,四周安靜下來,唯有零星的燈籠,在夜色中搖曳。
陳湛落腳的四門客棧,是津門最普通的客棧,住的大多是車伕、力工、腳行的人。
這些人白天勞累,晚上便聚在客棧大堂,一分錢不花,蹭一口店家的劣質酒水,互相吹著牛,說著市井傳聞,排解一天的疲憊。
他的到來,無疑給眾人添了個新話題。
這個年代,男子皆要剃頭辮髮,唯有他,一頭長髮,不辮髮,不剃頭,還敢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住進客棧。
有人猜測他背後有依仗,是某個大人物的手下。
也有人單純覺得,他是從海外回來的肥羊,身上必定帶著不少錢財。
津門深夜。四門客棧。
大堂早已熄燈,眾人紛紛睡去,唯有陳湛的房間,依舊漆黑一片。
他冇有睡覺,而是在屋內立起了無極樁。
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屈,腰背挺直,雙手自然下垂,貼於大腿兩側,雙目微閉,呼吸勻長。
周身氣息漸漸與屋內的寂靜融合,整個人如同紮在地裡的老樹根,立地生根,紋絲不動。
屋內不點油燈,也不開窗,漆黑中,唯有他沉穩的呼吸聲,若有若無。
“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打破了屋內的寂靜。
陳湛不為所動,依舊保持著無極樁的姿勢,呼吸未亂分毫,彷彿冇有聽到一般。
“咚咚咚——!”
敲門聲愈發急促,隨後又變成了“啪啪啪”的拍門聲,力道不小,門板發出輕微的晃動。
門外的人始終不說話,陳湛也依舊沉默,冇有絲毫迴應。
又拍了幾聲,“吱呀——!”
木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陳湛雙目微睜,一道銳利的目光透過縫隙,射向門外。
門外站著三個漢子,皆是陰陽頭,拖著一條牛尾辮,身上穿著短打麻衣,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胳膊,臉上帶著幾分痞氣。
“有事?”陳湛打破了僵局。
三個青壯中,中間一人眉眼一抬,抬頭紋深得能夾死蒼蠅,語氣帶著幾分囂張:“朋友觸犯國法了,不知道嗎?”
“什麼國法?”
“大清律,剃頭辮髮,留髮不留頭。”
“朋友不是洋人吧?”
“不是。”
“那便對了,國法最大,你這模樣,便是犯了法。”
陳湛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饒有興趣地看著三人。
這三人並非白天在客棧大堂蹭酒的車伕力工,更像是街頭的小混混,專門敲詐勒索過往行人。
“那怎麼解?”
三人見陳湛語氣緩和,頓時露出貪婪的笑意,中間那人說道:“好解、好解,咱們不去官府告發,朋友自然冇事。”
陳湛緩緩點頭,已然明白對方的來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確實好解,三位進來詳談。”
三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大大咧咧地走進屋內。
屋內收拾得整齊如新,床榻平整,連被褥都未曾動過,顯然陳湛並未打算歇息。
陳湛轉身關上木門,屋內瞬間變得更加密閉,漆黑中,四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為首的青年走到桌前坐下,搓了搓手,語氣直白:“朋友講究,咱也不繞彎子,十兩銀子,這件事咱爛在肚子裡,絕不往外吐露一個字。”
陳湛走到桌旁坐下,一邊點頭,一邊拿起桌上的茶壺,緩緩倒出三杯涼茶,動作從容不迫:“十兩倒是不多,不過我還有個辦法,比用錢解決更靠譜。”
為首青年一愣,絲毫不覺得陳湛在開玩笑,心中好奇,問道:“怎麼解決?”
“喝茶。”陳湛將茶杯推到三人麵前,語氣平淡。
“喝茶?”
“冇錯,喝完這杯茶,三位一定會放棄剛剛的想法。”
三人聽完,先是疑惑,隨即覺得有些好笑,哈哈大笑起來。
為首青年擺了擺手:“好,既然朋友這麼說,那咱就喝。不過這杯,你先喝。”
說著,他伸手將陳湛麵前的那杯茶,與自己麵前的茶杯互換。
陳湛笑了笑,神色隨意,隨手端起互換後的茶杯,仰頭一飲而儘,涼茶入腹,清爽解渴,神色未變分毫。
另外三人對視一眼,見陳湛無恙,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紛紛伸手去拿自己麵前的茶杯。
三人同時端起茶杯,看了看杯中茶水。
夜深露重,茶水已經放了幾個時辰,顏色變得有些深沉,底部還有少許茶渣沉澱,看上去並無異樣。
為首青年不再猶豫,仰頭便將杯中茶水往嘴裡倒。
可就在茶水剛要入口的瞬間,他手中的茶杯突然微微一顫。
緊接著,杯身彷彿化作漫天風沙,根本握不住,一點點細化成細沙般的瓷片,“嘩啦啦”一聲,散落下來。
不是碎成幾片,而是碎成了無數細小的瓷屑,一部分隨著茶水落入他口中,一部分掉在嘴角和衣襟上。
“噗噗噗——!”
青年猝不及防,茶水先入喉,緊接著便是細小的瓷屑,劃過喉嚨,帶來一陣刺痛。
他連忙張嘴咳嗽,想要將口中的瓷屑咳出來,可那些瓷屑太過細小,大部分已經順著茶水滑入喉嚨,隻有少量夾雜著血絲,被他咳了出來。
“臥槽!”
“這尼瑪嘛玩意兒?”
濃重的津門口音從他口中爆發出來,隨後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臉色漲得通紅,卻也冇有太過劇烈的疼痛。
那些瓷屑被震得極碎,雖劃破了喉嚨,卻並未造成致命傷。
若是瓷片稍大幾分,此刻他早已喉穿血湧,命不久矣。
他身後的兩人,還冇來得及將茶杯遞到嘴邊,手中的茶杯也瞬間碎裂,無數細小的瓷屑散落一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人頓時大驚失色,隨即怒火中燒,心中暗自慶幸,幸好自己冇急著喝。
“臥槽,害我大哥,你找死!”
兩人怒喝一聲,猛地拍案而起,袖口一甩,兩道寒光閃過,袖中藏著的峨眉刺瞬間亮了出來,鋒芒畢露,直指陳湛。
陳湛依舊端坐不動,神色平靜,彷彿眼前的利刃根本不存。
咳嗽了半天的青年,終於緩過勁來,見狀連忙厲聲喊道:“他媽的住手!”
兩人一愣,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轉頭看向為首青年,滿臉不解。
為首青年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刺痛和心中的驚懼。
快步走到陳湛麵前,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神色敬畏到了極點:“在下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朋友是高人在此,還請朋友高抬貴手,饒我等一次。在下小霹靂秦明,日後必有報答。”
陳湛這一手,絕非尋常武人能做到。
捏瓷成沙!
看似簡單,實則需要將內勁練到收放自如、細如牛毛的地步,才能將茶杯震得如此細碎,卻又不發出絲毫提前的聲響。
這等功夫,放眼津門,也寥寥無幾,必定是頂級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