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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長椅的邊緣。
用絲綢縫紉而成,內裡填充棉花的坐墊十分柔軟,他卻依舊感覺屁股被硌得渾身不自在。
身旁的男子與他並肩而坐,佝僂著背,低垂著頭顱。那個人的目光死死鎖在掌心。那是一個巴掌大的石雕,由灰白的大理石雕琢而成,邊角被磨得圓潤,顯然是被反覆摩挲過無數次。他的手正一遍又一遍的盤著,彷彿正在為自己無處安放的惶恐找一個出口
“啊——”
艾瑪的慘叫聲又從門內傳了出來。
痛苦的呻吟聲中還混雜著助產婦們低低的安撫與亞拉爾大學士沉穩的指令,像一把鐵錘一下下捶打著他與身邊人的神經。
韋賽裡斯的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下頜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隆起。
聽到艾瑪的慘叫聲時,他的身體猛然一抖,指甲尖在冰冷的石雕上留下一道淺痕。
戴倫猶豫了片刻,終於伸出手,輕輕搭在了韋賽裡斯的胳膊上。
“哥哥,”戴倫的聲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堅定,“放心,艾瑪姐姐一定會冇事的。亞拉爾大學士是我見過知識最淵博的人,他一定會保護好姐姐的。”
韋賽裡斯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此刻卻翻湧著戴倫讀不懂的恐懼。
他看著戴倫許久,才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韋賽裡斯的笑比哭還要難看,牽扯著臉上的肌肉,顯得這個笑格外僵硬。
“是啊。”韋賽裡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多恩沙漠中久不見水源的旅人。
“亞拉爾大學士經驗豐富,比埃利薩那老傢夥可靠多了。”
話音落下,他又低下頭,重新擺弄起手中的石雕。韋賽裡斯的指尖微微發顫,好幾次都差點將石雕摔落在地。
一年前的那個冬夜,也是在這間產房裡。
那時埃利薩大學士還在世,艾瑪也是這樣聲嘶力竭地哭喊,最後助產婦卻隻抱出了一個渾身青紫,已經毫無聲息的死嬰。
韋賽裡斯在房間內獨自坐了整整一夜。
房門外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艾瑪斷斷續續的哀鳴,以及韋賽裡斯指尖劃過石雕的細微聲響。為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或許隻是為了轉移注意力,韋賽裡斯忽然抬起頭,看向戴倫,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竭力裝出的平靜。
“戴倫,”他將手中的石雕遞到戴倫麵前,手指輕輕點著石雕頂端的塔樓,“你知道這個建築是出自哪裡嗎?”
戴倫眨了眨眼,他湊過身去,仔細打量著手中的石雕。那是一座宏偉的城堡,城牆高聳入雲,塔樓尖銳如矛。城牆之上,還刻著一個紅色的巨龍,彰顯出其猙獰威嚴的姿態。
他歪著頭,深紫色的眼眸裡滿是好奇。片刻後,他抬頭看向韋賽裡斯,語氣帶著幾分猶豫:“是紅堡嗎?還是龍石島?”
畢竟,這兩處是戴倫唯二熟悉的城堡。
韋賽裡斯卻搖了搖頭,他重新接過石雕,指尖拂過龍形紋章
“不,戴倫,”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懷念,“它不叫紅堡。”
他頓了頓,換上了高等瓦雷利亞語講道:“它叫伊沃尼斯。”
戴倫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伊沃尼斯”
“它是瓦雷利亞的一處城堡,”韋賽裡斯的目光飄向遠方,彷彿看到了浩劫之前,那片曾經興盛繁榮的土地。“在末日浩劫降臨之前,它有一個外號——‘紅龍怒堡’。”
他的手指落在那龍形紋章上,“你看,這裡,”他手指輕輕拂過龍的輪廓,“曾經懸掛著一麵巨大的紅龍旗幟。城堡的主人騎著紅龍,守衛著瓦雷利亞的西部邊陲。當怒堡的鐘聲響起時,整個洛恩河畔都會為之震顫”
戴倫聽得入了迷,他從未聽過韋賽裡斯講起這些故事。
“那它現在還在嗎?”他小聲問道。
韋賽裡斯的眼神黯淡了下來,他輕輕搖了搖頭。
“不在了。末日浩劫來臨的時候,瓦雷利亞化作了一片焦土,伊沃尼斯也跟著被火山灰所覆蓋,連同那些紅龍,那些鐘聲,那些古瓦雷利亞的輝煌……它們都消失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悵惘。
“但我想,有些東西是不會消失的。”
緊閉的橡木門內,忽然傳出了一聲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啼哭聲。
“哇——”
那哭聲稚嫩而響亮,像一道驚雷,瞬間打破了房門外沉重的氛圍。
艾瑪的慘叫聲漸漸低去,取而代之的,是助產婦們壓抑不住的驚呼和亞拉爾大學士鬆了一口氣的低語。
韋賽裡斯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手中的石雕啪地一聲掉落在地,滾到了戴倫的腳邊。他卻渾然不覺,死死盯著那扇門,瞳孔劇烈收縮,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秒,兩秒,三秒
第二聲啼哭再次傳來,比第一聲更加響亮,更加有力。
韋賽裡斯猛然站起身。他的動作急促,腳步踉蹌著朝著那扇門衝了過去。
就在他即將觸碰到門板的時候,門被從裡麵拉開了。
一名滿頭大汗的助產婦衝了出來,她的臉上滿是疲憊,卻洋溢著難以掩飾的喜悅。她看到了韋賽裡斯,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恭喜您!恭喜您,王子殿下!艾瑪公主平安生產,是位健康的小公主!”
“小公主”韋賽裡斯喃喃自語,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抓什麼。他的嘴唇顫抖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滾燙的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他抬起手來,用袖口胡亂地擦著眼淚,卻越擦越多,最後索性任由自己的淚水流淌,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戴倫撿起腳邊的石雕,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裡,快步跟了上去,他們一同走進了產房。
產房裡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藥味與血腥味,窗戶大開著,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床榻之上。
艾瑪斜倚在鋪著軟墊的床榻上,她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冇有一絲血色,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髮絲被汗水所濡濕,淩亂地貼在臉頰上。她的眼神分外明亮,帶著一種初為人母的溫柔與疲憊。
她的雙臂環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艾瑪將那小小的生命緊緊抱在懷中,彷彿正抱著整個世界。
聽到腳步聲,艾瑪抬起頭,看向走進來的韋賽裡斯和戴倫。她的嘴角揚起一抹虛弱卻溫柔的笑容。
“你來了韋賽裡斯,還有我們的小戴倫,快來看看你的小妹妹。”
戴倫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他仰著頭,看著艾瑪懷裡的繈褓,繈褓裡的小公主正閉著眼睛,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嚶嚀聲。
“艾瑪姐姐,”戴倫的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繈褓中的小生命,“我可以抱抱她嗎?”
艾瑪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輕笑起來。她伸出手,溫柔地揉了揉戴倫的頭髮。
她看向韋賽裡斯,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與期許。
韋賽裡斯走上前,他的動作無比輕柔,彷彿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寶。
他從艾瑪懷裡接過那個小小的繈褓,托在懷中。
韋賽裡斯輕輕搖晃著懷中的嬰兒,緊緊看著女兒的麵容。良久,纔不捨的轉過身,將繈褓遞到戴倫麵前。
戴倫屏住呼吸,雙手小心翼翼地環了過去。繈褓裡的小公主很輕,身體軟軟的,帶著溫熱的體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
他低頭看向懷中,看著繈褓裡的小臉。女嬰有著一頭柔順的銀髮,緊緊貼在頭頂,閉著的眼睛上,長著長長捲翹的睫毛。她的五官極為精緻,完美地繼承了龍王家族的美貌。
戴倫的心底,湧起一股從未感覺過的柔軟。他輕輕搖晃著身體,小公主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動作,發出了一聲唔咽,依舊冇有睜眼。
“哥哥,”戴倫抬起頭,看向韋賽裡斯,“她真可愛。”
韋賽裡斯蹲下身,與戴倫平視。他看著繈褓中的女兒,又看了看身邊的戴倫,臉上的笑容溫柔的能滴出水來。
“是啊,她很可愛。”韋賽裡斯輕聲說,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小公主的臉上。
戴倫抱著繈褓,輕聲問道:“你打算給她取什麼名字,哥哥?”
韋賽裡斯站起身,走到窗邊眺望著窗外。陽光灑在他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光暈。
他轉過身,目光看向戴倫懷裡的女兒,一字一句,清晰鄭重地說道;
“雷妮拉。”
“我將命名她為雷妮拉坦格利安。”
戴倫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公主,輕聲念道:“雷妮拉”
繈褓中的雷妮拉,彷彿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清澈的淡紫色眼眸,像兩顆珍貴的紫水晶,盈滿了對這個世界的好奇。
她的目光恰好與戴倫的目光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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