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他們終於艱難地趕到了匯合地點。
這裡是位於霜雪之牙中部的一道峽穀,名為風聲峽。
佇列的前方,風聲峽已到儘頭,隔著很遠就能看到大量的炊煙。等他們轉過一道彎,峽穀頓時展開成為無垠的空曠。
首先出現的是一道長長的V字形河穀,穀地儘頭有一道碩大無朋的藍白巨牆,它緊貼著山,好似要把兩座山擠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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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道數千尺高的冰川,寒光閃爍的冰壁下,有一個雄偉的湖泊,藍鑽般的深水對映著四周雪峰的輝芒。
「巨冰川,霜雪之牙名稱的來源,也是乳河的源頭。」尼莫在旁邊說道。
確實像一顆巨大的兔牙。
林恩在心裡做出評價。
峽穀裡有人,成千上萬,擁擠不堪,他們有的在半凍的土地上挖大坑,其他人則操練戰鬥。
林恩看見大群騎兵在衝擊一道盾牆,他們胯下的馬大小不一,隊伍也未整備成列,即使以外行的眼光也能看出這是一群烏合之眾。
他們的營地毫無規劃,雜亂無章,既無溝渠,更無尖樁。
隨處可見土製的陋屋和獸皮帳篷,猶如大地這張臉上長出密密麻麻的痘疹。
一陣寒風吹過,林恩聞到了山羊、綿羊、馬、豬和狗發出的濃鬱氣味,黑煙如卷鬚般自千堆營火裊裊上升。
即便如此,林恩仍看到有大大小小的隊伍不停地從四麵八方聚集而來。
長湖對麵,一座土墩正在移動,林恩目不轉睛地盯著它,赫然發現那並非泥土,而是活物,是一隻有著蛇樣鼻子、行動遲緩的毛茸怪獸。
騎著它的東西也同樣巨大,不過形體有些奇怪,腿臀極粗,不太像人。
是巨人和長毛象。
要不是瑟恩人急著找尋部族的營地,林恩真想繞過湖泊過去看看。
原本的隊伍幾乎瞬間就解散了,硬足民、穴居人、還有冰川氏族各自去尋找族人,瑟恩人的隊伍則徑直向湖泊走去,先行的瑟恩族人占據了湖邊最好的位置,總人數大約四千,營地要比其他氏族規整得多。
林恩遠遠地看到一群人朝他們迎了過來,走在最前麵的是個光頭,幾乎就是死去的前任「馬格拿」斯迪的縮小版,穿著和他父親同樣的青銅護脛和縫有青銅鱗片的皮衣。
「馬格拿在哪?曼斯等了他很久。」
光頭沉聲問道。
「我們遇到了白鬼,」卡薩從背後的包裹裡取出斯迪的斷劍,它幾乎齊根而斷:「馬格拿戰死了。」
當訊息傳開後,幾乎所有的瑟恩人都湧出了帳篷。
對他們來說馬格拿是近乎神一般的存在,神的隕落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恐慌。
林恩不太懂其中的奧妙,因為在斯迪戰死的時候,他除了看起來比較英勇以外並冇有表現出什麼神異的特質。
不過這種涉及一族首領傳承的事,他也不好瞎打聽。
而當有人注意到形象怪異的林恩時,卡薩趁機大聲向眾人宣告了林恩的來歷、名字和稱號,以及他殺死異鬼、為馬格拿報仇的英勇事跡。
最後他宣佈,「星之子」林恩·辰星永遠是瑟恩人最尊貴的客人。
斯迪之子賽貢的眼中並無多少悲傷,他依照傳統,恭敬地向林恩奉上一塊青銅錠,以感謝林恩為他的父親報仇。
這種銅錠在缺乏金屬的塞外屬於硬通貨。
然後瑟恩人就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選出新任馬格拿的儀式,他們不僅有著殘酷的製度,內部的團結程度也讓林恩十分驚訝。
冇有什麼首領死後派係奪權的戲碼,他們隻是平靜地商討,然後得出結論,將原本需要持續十幾天的儀式縮短到三天以內。
當天晚上,族裡為數不多的老人聚在了一起,他們是巫師和長老的集合體。
當著所有人的麵,老人們借著火光用十二種草藥與礦石粉末,調製出了一種顏色難以言說的藥膏,並徹夜對著裝藥膏的陶罐唸咒,那種咒語比古語還古老。
有資格參選馬格拿的人,於第二天清晨在空地上集結,他們分別是前任馬格拿斯迪之子賽貢、「星矛」卡薩,還有一個臉頰佈滿傷疤的男人,他比林恩見過的所有瑟恩人都高大壯碩。
三人都是公認的最強悍的戰士,他們不顧嚴寒,先是脫光了衣服用雪清洗身體,然後依次喝下那種質地粘稠的藥膏。
然後在不到一百次心跳的時間,三個人就先後失去了意識。
人們將他們**的身體放進事先挖好的坑裡,隨即往他們身上填土,埋了足有三尺深,雖然土冇壓實,但依舊不像是給他們留活路的樣子。
林恩遠遠地看著,總算理解了為什麼瑟恩人會把馬格拿當成神了。
「參選馬格拿需要非凡的勇氣,」尼莫向林恩解釋:「死人是常事,有時需要連續選好幾輪,纔會出現被諸神認可的人。」
林恩問他,如果冇人敢參選怎麼辦。
尼莫自豪地說道:「強壯的戰士不會拒絕這份榮耀。」
林恩本來還想問,如果當初自己同意當他們的馬格拿,是不是也要經歷這個流程,但考慮到自己還需要維持形象,於是選擇閉口不談。
真讓林恩上,估計連脫光了用雪擦身這關他都過不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了,誰先破土而出,誰就是新的馬格拿,據說斯迪直到第九天才從大地中重生,是有記錄以來最受諸神眷顧的馬格拿。
而按照原本的儀式,如果一直冇人自己爬出來,那麼需要等十天才能將人、或者說屍體挖出,然後進行下一輪。
但現在情況特殊,異鬼的威脅和即將開展的對長城的進攻,讓瑟恩人急需馬格拿的領導,所以長老們將時間縮短到三天,這樣也能增加參選者的存活率,避免在存亡時刻失去太多強壯的戰士。
半個白天過去了,埋坑的位置毫無動靜,瑟恩人在四周燃起盛大的篝火,上百人圍在一起跳著戰舞,試圖喚醒沉睡的英靈。
林恩搖著頭回到了分給他的毛皮帳篷,心裡覺得這一幕既荒誕又震撼。
想來那種藥膏應該可以讓人進入假死狀態,不然冇法解釋被脫光了埋在凍土裡,如何還能再爬出來。
這時尼莫領著一個頭髮花白的獨眼女人走進帳篷。
她雖然瞎了一隻眼,但麵部輪廓仍能看出年輕時有過不俗的容貌,衣著裝飾也透著股不同,相比其他瑟恩人更加精巧整潔。
「庫娜,我們最好的手工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