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霆大半時間都枯躺在竹海深處的抱樸藥廬中養傷,神魂都像被這片竹林困住了。
此間天地如同一潭死水,時間在其中流淌得渾濁又緩慢。宗門的晨鐘暮鼓穿透重重雲霧傳來,落在她耳中時,已如隔世殘響。她聽著那些鐘聲,想著那座曾經引以為傲的山門,早已隨她碎裂的靈根一起化為飛灰,與她再無關聯。
接受自己變成廢人,真的比死還難。
銀霆好幾次看著自己的雙手,都想咬舌自儘。可每當那時,心底總有個聲音在淒厲地高喊:她還不想死,她不甘心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爛在土裡。更何況,若水那雙一直守著她的眼,比任何枷鎖都更讓她無法狠下心。
渾渾噩噩之間,她又想起了三百年前在凡間的日子。
那時候,父母將她托付給表親,親戚卻將她賣進人市。牙婆見她生得俊俏,便用麻繩捆了她的手腳,帶進花樓後巷談價錢。她硬是磨斷了繩子,滿手鮮血淋漓,冒著雨一路逃到了荒山深處。荒山寒夜,獸鳴四起。若冇有師尊路過將她帶上山,或許她本該認了凡人的命數,躺在泥水裡等死。
她盯著窗外搖曳的竹影,心中生出一絲荒誕的念頭:天極宗這三百年,莫非不過是老天爺開的一個玩笑?如今修為被收回,不過是要她還債,做回那個泥濘裡的凡人罷了。又或者,某個清晨她再睜眼,哪有什麼仙山宗門,一切都不過是她在山中被凍死、或被野獸咬死前的一場夢。
若水每日卯時準刻而起,先去照看藥田的露水,旋即歸來煎藥。他像一棵溫厚的古木,靜默地守在她身側,或煎藥、布針、療傷,或溫聲同她說些閒話,哪怕銀霆的大部分迴應不過是幾個“嗯”字。
銀霆心裡清楚,她不該將這一身的戾氣與絕望遷怒到若水身上。師兄為了救她,幾乎耗乾了百年修為與心血。可她真的打不起精神。自發現靈根化為虛無的那日起,她便失了流淚的本能,也失了開口的力氣。
同門與長老數次登門想看她,悉數被若水擋在了門外。他就像一扇竹屏,默不作聲地替她擋掉了外界的紛紛擾擾。
夜色深沉時,若水總會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輾轉反側。他便坐到榻前,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把那些她幼年時曾講給他的凡間故事,再一字一句、極儘溫柔地還給她聽。
若水的聲音和著安魂香的氣息,像一雙無形的手撫平她的神經。直到她意識模糊地睡去,他才悄然退至外間,在夜色裡打坐調息。
若水的靈寵是一隻紅嘴藍鵲,名喚青鳥,如今也變了性子。從前銀霆身負雷電萬鈞,這靈鳥怕雷,從不敢近前。如今她身毀道銷,青鳥倒是不再懼怕,常落在她的肩頭,嘰嘰喳喳地銜來些宗門內的瑣碎趣聞。
這一日,藥廬外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若水起身走出去,不多時,隔著竹簾傳來掌門低沉的聲音。
“銀霆,掌門來看你了,你可要見?”若水掀開內間竹簾一角,輕聲詢問。
銀霆坐在榻上,目光依舊空洞地望著門邊的若水。她甚至懶得去想自己此刻淒慘的模樣,隻輕輕搖了搖頭,便再度閉上了眼。
屋外,掌門的聲音壓低了些,正對若水叮囑著什麼。曾經,銀霆能耳聽八方,可如今她法力全無,那些聲音傳到耳畔時,隻剩下一片模糊的嗡鳴。
然而冇過多久,若水便推門而入。他的腳步聲比往常輕快了許多,甚至帶起了陣陣微風。
“銀霆,”若水快步走到榻前,麵上是不加掩飾的欣喜。他俯下身,眼底閃著光,“掌門方纔說,他曾聽宗門的一位大乘境老祖提起過,老祖當年偶遇仙人點化,知曉‘無極造化丹’的古法,能擴修士丹田容納天地元氣,甚至能讓**凡胎長出靈根。”
銀霆的睫毛劇烈地抖了抖,睜開了眼。
“老祖如今正在他的仙山閉關。”若水握住她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她心尖發顫,“掌門許諾,等你身體能自如活動了,他便親自帶你上山拜見老祖。”
希望。她心裡忽然冒出這兩個字來,希望像一道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銀霆有些神迷。掌門向來一諾千金,絕不會拿這種事哄她。原本已如死灰的心底,隱約又燃出了一點火光。
見她的瞳孔深處終於慢慢聚起微光,若水的眼底也跟著亮了起來,連聲線都帶了輕顫:“到時候,我也陪著你一起去,好不好?”
銀霆蒼白的唇角一點點扯開,露出久違的淺笑。她吃力地抬起手臂,動作遲滯卻堅定地環向他的頸項。若水心頭一軟,忙不迭地將她緊緊抱入懷中。他聽見她在耳後輕聲呢喃,聲音雖小,卻帶著幾分依賴:“好,多謝師兄。”
3
心存希冀,這具殘破的軀殼便也如逢甘霖,恢複得一日快過一日。在若水的精心照料下,她斷裂的經脈和骨骼皆如枯木逢春,生出新的嫩芽。如今,她已經能扶著竹壁自己站起來,緩行幾步了。
這日,銀霆慢慢挪出藥廬,入目便見若水蹲坐在紅泥小爐前,專注地盯著沸騰的藥汁。他煎藥時安靜極了,隻是偶爾垂首,對著跳動的火光低聲喃喃幾句。
“師兄,你為何總要同那藥爐說話?”
若水聞聲回眸,見她出來,眼底頓時浮現出喜色。他忙起身將小凳讓給她坐穩,自己則半跪在她身側,自然而然地執起她搭在膝頭的手,包裹在掌心。
“這爐子跟隨我多年,很有靈性。它若是心頭不快,便怎麼也生不起火;我若多誇它兩句,火候則穩當許多。”
銀霆聽著,唇角雖也跟著牽起一抹笑,眸光卻暗了下去。
她想到了自己的那柄九節雷鞭。她給那鞭子取了個極張揚的名字,叫飛火。據說是上古雷帝曾經的法器,在她誤入禁地、生死一線的刹那,感應到同類的氣息,如驚龍出世般破空而來,救下了她。飛火是陪了她好幾百年的摯友,分明已快要化出朦朧的器靈,甚至能感應她的喜怒哀樂。可在那場天劫中,它卻為了替她擋下一道玄雷,在她眼前灰飛煙滅了。
若水把煎好的藥倒進碗裡,小心翼翼地濾掉藥渣,吹涼了遞給她:“我今天多加了兩棵玉桂,適才還誇了小爐。你嚐嚐,藥應該冇那麼苦了。”
還是很苦。
藥喝完了,苦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銀霆皺著眉,下一刻唇邊就多了一顆蜜餞。若水的手指修長乾淨,拈著那顆金黃色的桃子乾遞到她麵前。
銀霆抬眸瞧他,眼波流轉間透著股子頑劣。若水還冇思忖過來這眼神的含義,她便張口連同那兩根手指一併裹進了溫熱的口腔。
她看到若水的手指,不可抑製地想起那日在榻上的耳鬢廝磨,身體深處殘留的記憶瞬間甦醒。隻不過,那天承載他指節的,並非是上麵這張嘴。
軟軟的舌尖有意無意地刷過他的指節,帶起他細碎的戰栗。若水顯然也和她想到一處去了,他那張白淨的臉上紅霞遍佈,紅暈都蔓延到了領口遮不住的地方。
銀霆終於鬆了齒關,若水卻像是失了神,那濕漉漉的手指仍流連在她的唇瓣上,隨著她咀嚼蜜餞的動作,在紅潤的唇縫間進進出出,帶出幾絲曖昧的水聲。
“師兄,很甜……”她含糊著,也不知是誇那桃乾很甜,還是令若水想入非非的,師兄很甜。
他抽回手,指尖還掛著一點亮晶晶的津液,忙去接她手中的藥碗,倉促掩飾著眼底的洶湧暗潮:“你如今傷已好了大半,要不要試著去浴湯泉?藉著熱力行氣血,最是助筋骨癒合。”
“好呀。”銀霆先是點頭,複又垂首,“隻是宗門靈泉離這很遠,我此時……恐怕走不過去。”
“不必去遠處,藥廬後麵便有一方靈泉。”若水稍頓,聲音愈發低不可聞,“不過泉眼窄小,僅容一人。”
“僅容一人啊……”銀霆玩味地重複著他的話,舌尖輕舔過唇上的餘溫,目光肆無忌憚地在他臉上遊走,去捕捉他的細微表情,“怎麼?不能共浴,師兄心裡……覺得可惜?”
若水那張剛褪色不久的臉再度紅了個透,連呼吸都帶上了狼狽的急促:“……我是怕你受傷未愈,在水裡站不穩。若是摔了,又得痛上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