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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樸藥廬,藥香與墨香瀰漫。
銀霆裹著暖裘,臥於廊下竹椅之中,午後暖陽融融地落在臉上。她半眯著眼,原本正在閉目養神,卻忽然輕輕側過頭,隔著虛掩的窗欞,看向屋內那個伏案的身影。
屋內案前,若水衣袖半挽,露出一截如冷玉雕琢的小臂,因落筆用力而隱約可見淡青色的筋絡,正凝神在典籍堆中搜尋抄錄著破解禁製的咒文。彷彿是察覺到了廊下那道視線,若水提筆的動作微微一滯,似有所感地抬起頭來。
他隔著長窗回望過去,正撞進銀霆那雙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眸子裡。視線交纏處,頓生滿室柔情。
若水握筆的手一頓。這種抬眼可見、觸手可及她的歲月靜好,讓他生出貪婪。銀霆的傷勢已然痊癒,隻要去仙山求老祖賜下“無極造化丹”,她便可再塑靈根,重歸仙途。可他存了私心,尚未向她言明恢複之事,隻盼時光就此停擺,好將她永遠留在這方寸藥廬之間。
橫生的心魔很快被一陣張揚的呼喊聲打破。
“仙子!霆霓仙子!”崔錚喧鬨著闖了進來。
他顯然精心打扮過,一身黑底金線描邊,輔以藍紫的錦袍,領口與袖口處皆繡著祥雲,走動間流光溢彩。臉上也花了心思,長眉斜飛入鬢,唇間塗著口脂,髮髻間竟還簪了一朵開得如火如荼的朱瑾花。
這大紅大紫的勁頭,看得若水眉頭一蹙。
“仙子看,我這花簪得可好?配我這身新袍子,是不是威風極了?”奉鈺幾步跨到廊下,仰著那張神采飛揚的臉,滿臉都是赤誠和顯擺,活像孔雀開屏。
銀霆許是久病未見鮮活顏色,竟挺吃這一套,看著那團花花綠綠,眉眼彎彎地笑道:“威風,你這樣一打扮,讓我想起你父親了,當年你母親也是這麼給他拾掇的。”
他聽了這話,眼底眉梢儘顯得意,麵上愈發驕傲。
若水擱下筆走出門,緩步走到銀霆身邊,極其自然地蹲下身,將她的手攏入掌心。
“抱樸君好。”小孔雀勉強施了一禮,便急吼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絲絨包,“仙子看,我尋到了什麼!”
絲絨上鋪著兩片焦黑的殘片,散發著微弱的雷電氣息。
“有勞費心了,奉鈺。”銀霆坐直些,若水已搶先一步接過碎片,細細檢查確認無誤後,才穩穩地遞到銀霆手裡。
“我找遍了主峰,連地皮都要挖開了,卻也隻找到這兩片……仙子莫怪。”
“冇有,感謝你還來不及。”銀霆望著手裡那兩片焦黑,眼底難掩落寞。
奉鈺見此,忙岔開話題道:“我近日參悟了《長庚劍法》第六重,霆霓仙子可願一觀,考校一二?”
若水擔憂地望向銀霆,她卻微微一笑,遞了個安心的眼神,隨即朝奉鈺抬手示意:“開始吧。”
奉鈺挺了挺飽滿的胸膛,長劍出鞘,先挽了個淩厲的劍花。真氣自丹田湧出,灌入劍柄,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數道淡金色的劍氣自劍尖延伸向空中,驚起滿地枯草落葉。
他得意地收劍入鞘,等待銀霆誇獎。
銀霆笑著拍拍手:“很有進步,已能凝實劍氣了。”又轉頭看向若水,眼中還帶點調皮:“師兄,你替我同他過幾招?”
若水溫潤一笑,捏了捏她的手:“都依你。”
奉鈺卻有些不服氣,挑眉道:“抱樸君修的懸壺濟世之術,怎懂我們金係劍法?”
銀霆聽到這話,側頭看向若水。二人對視一笑。鋒芒畢露的金修,瞧不起水木之道?這不活脫脫就是她當年的模樣。
“抱樸君的確不脩金係劍法。但我用劍,可都是他當年手把手教出來的。何況你是築基,他是元嬰,你還得求抱樸君手下留情呢。”
若水縱容地搖了搖頭。奉鈺一怔,還冇回過神來,若水已經順手在廊下撿起一根乾枯的竹枝,隨風而立,長衫的下襬卻在微風中紋絲不動。
“請。”
奉鈺見狀,也不再客氣。他眼神陡然淩厲,長劍悍然出鞘。無數道金芒圍著若水飛速纏繞,似要將他周身氣場徹底絞碎。
同時清喝一聲,人劍合一化作一道勢不可擋的金虹,帶著刺耳的的銳響,正麵撞向若水。
若水神色泰然,握著那根殘竹,在空中輕飄飄地畫出一個混元。
金虹劍氣撞入圓圈的瞬間,如泥牛入海。奉鈺隻覺開山裂石的力道被層層消解,越是發力,陷得越深。
全力衝到若水身前一尺時,劍氣已散儘,再也前進不了分毫,沉冇於潭底泥沼。
若水拈住一片飛葉,輕置於那顫動的劍尖。隨即手腕一翻,竹枝如靈蛇點水,正中奉鈺手腕上的內關穴。
“噹啷——!”
真氣被若水強行截斷,長劍脫手落地。奉鈺隻覺整條右臂從手腕到肩膀瞬間癱軟無力,一時之間連抬都抬不起來。他僵在原地,滿臉驚駭。
“《長庚劍法》的確鋒銳無雙,但物壯則老,剛極易折。”若水收回竹枝,重又走回銀霆身邊,一派雲淡風輕。銀霆坐在廊下,笑聲如鈴,打趣道:“師兄修的是長生久視,可我們金係修士滿腦子都是殺伐爭鋒,哪聽得進你這套‘不道早已’的道理呢?”
若水眉眼間全是遷就,慣常又要去牽她的手,銀霆卻已先一步笑著借力、穩穩扶住他露出的小臂站起身,躍至廊下,走近正在發愣的崔奉鈺。
她俯身撿起劍,遞還給奉鈺。
“奉鈺,你心有不甘,欲爭鋒芒,這本冇錯。但方纔你一味相抗,便被水越困越深,”銀霆握住他的手腕,帶著他感受氣機的流轉,引流,最後再精準一擊,“你想想,金水本不相剋,金反而還能生水。我們不妨學著抱樸君的水之道,以柔克剛,引我金之銳力,順水而入,再從另一側破水而出,未必不是解法。”
“你我金修、雷修之道,表麵最講銳意進取、萬物可破。但我們修道,既是修如何更鋒銳,也是修何時該露鋒芒。知道順勢而行,在那一瞬、哪一個點徹底爆發,那纔是真正的‘庚金之銳’。”
若水立在廊下,目光掠過兩人交迭的手。他自然知道這隻是銀霆作為前輩在指導崔錚這小孔雀,這一幕落在眼裡,心底翻湧的酸澀與複雜也隻能強壓下。
“你過來,”銀霆指著數十步外的一株老竹,“試著隻用一道劍氣,順著竹子向上之勢,找準最弱之處,將鋒銳之氣滑進去,而不是劈碎它。”
奉鈺疑惑出劍,隻見那老竹紋絲不動,僅留一抹細痕。
他扁扁嘴:“仙子,這不成啊……”
銀霆含笑,示意他進到竹子前,推一推。奉鈺半信半疑地伸手,那老竹竟順著細痕無聲無息地傾斜崩解,切口平滑如鏡,連一絲毛刺都見不到。
“水木之道,非為攻伐而生,自然常被輕視。但隻有真正參透五行各自的道,才能破而後立,”銀霆已走回若水身邊,與他並肩站到一處,“我幼時以為雷法天威煌煌,眼高於頂,總覺得一力降十會。幸得師兄教誨,才領會出隨形就勢的真意。雷雨一體,才能滿盈天下。”
奉鈺望著那截斷竹若有所思,片刻後,他轉頭看向廊下並肩而立的兩人。整理神色,對著銀霆和若水深深一禮:“晚輩受教了,多謝霆霓仙子,多謝抱樸君。”
若水立在側旁,目光卻始終凝在銀霆臉上。
他看到了她在指點劍招時,眼底那重新燃起的灼人亮光。那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在藥廬裡依附於他,需要他時刻噓寒問暖的傷患,而是那個誌在九霄、不破不立的霆霓仙子。
心中忽得清明,這方小小天地,終究是困不住這一道雷霆。他越是想讓她安穩留在這裡,就越是在折辱她那份不屈的道心。心魔已破,若水眼中生出了破釜沉舟般的堅決。
銀霆有她自己的道。無論何時,她都願意一往無前,置之死地而後生。所以,即便她重塑靈根後終將離去,他也不願看她伴著這一地落葉,在所謂的歲月靜好裡,漸漸熄滅了眼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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