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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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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秘密的樓層------------------------------------------。宜荷的六月是黏的。,空氣裡混著梔子花和樟樹的甜腥氣。沈硯清週三下午冇課,坐在寢室裡對著風扇發呆。風扇轉起來吱呀吱呀響,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硯清硯清,這周家教能不能來我家上?學校自習室空調壞了,熱得學不動。”。。去家裡。她打了兩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上,反反覆覆。風扇在背後吱呀吱呀地轉,她的手指頭在螢幕上懸了很久。。“行。地址發我。”。宜荷壹號院。。剛開學的時候,室友趙佳寧刷抖音刷到一條“宜荷十大豪宅排行榜”,把手機懟到她臉上說你看你看,第一名叫什麼什麼公館,第二名就叫壹號院,一平方——趙佳寧把手指頭掰了三根出來——二十五萬。。,她換上白T恤和牛仔褲,把備課本塞進帆布包,出了門。坐地鐵到底站,又換了一趟公交。越往城西,路兩邊的梧桐越茂密,街上的人越少,路肩上停著的車越來越多她不認識的牌子。等她從公交站下來,站在路邊看著手機上的導航,確信自己冇坐錯,但還是看了三遍。,灰磚砌的,上麵攀著密密的爬山虎。鐵柵欄裡麵種滿了銀杏樹,六月天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翻出一層層銀白的背麵。正門比她想象的小,門口的logo刻在灰石牆麵上,字型很低調,好像並不打算讓路過的人一眼看清。。。

“硯清硯清!”她踮著腳揮手,馬尾在腦袋後麵晃成一束,“這邊這邊!”

她穿了一條吊帶碎花裙子,外麵套了件薄薄的空調衫,頭髮冇有像平時那樣紮緊,鬆鬆地散在肩上。在午後的光線底下,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奶凍。

沈硯清在心裡罵了一個字的臟話。然後走過去。

“我還以為你找不到,差點跑到外麵那個路口去等了。”蘇棠音小跑過來,自然而然挽住她的手腕,“走了走了,我家在裡頭。”

她的手腕很涼。不知道是因為剛從空調房裡出來,還是因為她的體溫本來就比一般人低。沈硯清被她拉著往裡走,目光掃過正門口的標識。

“王叔,這是我同學。”蘇棠音衝著保安室裡的大叔擺了擺手。

保安大叔從登記本上抬眼看了看沈硯清:“登記一下手機號。”

沈硯清在登記本上寫完號碼,蘇棠音已經蹦到了幾步開外。

“快點快點,外麵熱死了。”

小區裡麵的路很寬,兩側種滿了桂花樹。六月的桂花還冇開,但樹葉茂密得遮天蔽日,在地麵上投下一大片涼蔭。她們沿著步道走了幾分鐘,經過一座假山和一小片人工湖。湖上架著木棧橋,橋下錦鯉慢悠悠地擺尾巴。一個穿著工作服的阿姨正在湖邊修剪灌木,看到蘇棠音,笑著點了下頭:“棠音回來啦。”

“嗯!林阿姨好——”

“到了。”

蘇棠音在一棟樓前停下來。

沈硯清抬頭看了一眼。是一個獨立的小樓,乳白色的牆麵,和剛纔經過的那幾棟隔著一段恰好的距離。門口的花圃裡種著一叢叢繡球花,六月的繡球開得正盛,藍紫色一團一團的,在午後的光線裡濃烈得有些不真實。

旁邊停著兩輛車。一輛是黑色商務款,另一輛在陽光底下漆光很沉,車身很長,車頭的標誌沈硯清在趙佳寧的手機螢幕上見過一次。當時趙佳寧的原話是“我這輩子要是能坐一次這種車,死而無憾”。

沈硯清站在門廊下,忽然不知道該邁哪隻腳。

蘇棠音已經開啟了門,從鞋櫃裡拿了一雙新拖鞋出來,彎腰端端正正地擺在她腳邊。

“進來呀。怎麼還站著。”

沈硯清換了鞋,走進客廳。

然後她站住了。

客廳比她家整套房子還大。她家——江城老城區那套兩室一廳,客廳加餐廳加廚房一共二十幾平方,她爸在陽台上養了幾盆吊蘭,晾衣架搖搖晃晃掛了十年。她和媽媽擠一張書桌寫作業,檯燈的光是黃的。

這裡的燈是水晶的。一整盞從兩層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來,折射出的光線落在白色大理石的電視牆上,落在三角鋼琴的黑色漆麵上,落在旋轉樓梯的扶手上。落地窗外連著一個院子,院子裡有棵石榴樹,六月的石榴花正紅得不像話。

沈硯清把目光收回來。她不自覺地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帆布鞋。鞋底在客廳的淺色大理石地麵上踩出了一個淡淡的灰印子。她不動聲色地把腳往後退了半寸,踩在進門的地墊上。鞋底在帆布的邊緣磨出了一個小小的毛口,她垂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覺得那個毛口是自己身上所有東西裡最顯眼的。

“……你家,”她停頓了好一會兒,“挺大。”

蘇棠音在廚房門口探出頭,手裡拿著兩瓶水:“還行吧。我爸媽買得早,那時候這邊地還冇這麼貴——你喝水。”她把水遞過來,歪著頭想了想,“房子是我外公幫爸媽挑的。他覺得離江邊近,空氣比較好。他自己又不住這兒。”

沈硯清接過水瓶,冇說話。她的食指在瓶蓋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來之前她查過宜荷壹號院的均價,二十五萬一平方。按照她剛纔目測的這棟小樓的占地麵積,大概八百平。她在心裡算了一下——算到一半停了。她的學費、生活費、加上青藤教育每個月幾百塊錢的家教工資,加起來大概夠買這個客廳的一塊地磚。如果那塊地磚在角落裡的話。

蘇棠音冇注意她的表情,已經抱著課本在沙發上坐好了。茶幾上放了一盤洗好的車厘子,每一顆都紫黑髮亮,梗是青綠色,跟她偶爾在學校門口水果店買的特價處理品不一樣。她把筆記本和筆盒整整齊齊地擺在手邊,筆盒旁邊還有一小碟剝好的核桃仁。

“今天講什麼?”

沈硯清在她對麵坐下來,從帆布包裡翻出講義,放在那個看起來比趙佳寧一個月生活費還貴的茶幾上。封麵捲了一個角,她用指腹壓了壓。然後翻開。

“函式極限。”

“好難。你講慢點。”

沈硯清的聲音很穩,手指翻過紙張的動作也很穩。但她的餘光還留在那架三角鋼琴上麵。她認識那個牌子——剛開學的時候在圖書館翻一本音樂雜誌,封底就是它家的廣告,後麵標的數字她以為是頁碼。

講課的時候,一切正常。蘇棠音跟往常一樣認真,問問題的時候歪著頭,嘴唇輕輕抿著,聽不懂的時候會用筆桿敲自己的下巴。

“這裡為什麼取左極限?”

“因為函式在這個點右側不連續。你看定義域,x不能大於2。”

“哦——原來這麼簡單。”

“本來就不難。”

“那是你講得好。”蘇棠音笑了一下,梨渦淺淺地浮出來。

沈硯清低下頭,翻到下一章。翻頁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她突然想起上週在梅園,這個人站在梧桐樹底下,眼眶紅紅地說“我告訴自己那個人不可能是你”。想起她在籃球場舉著手機說“像我高中時候暗戀的那個人”。想起她跟在後麵跑八百米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想起高三的冬天,她發著燒給蘇棠音講題,蘇棠音趴在桌上睡著了,睫毛上有細碎的燈光。

她看了一眼蘇棠音。蘇棠音正低頭看她講義上圈出來的一道題,眉頭皺成小小的川字,嘴唇抿著,完全冇注意到她在看自己。

“……這裡,”沈硯清清了嗓子,“先判斷函式型別。”

“你嗓子怎麼啞了?”

“空調吹的。”

蘇棠音站起來去拿遙控器,把溫度調高了兩度。她彎腰的時候吊帶裙的肩帶滑下來一點,她自己冇注意到。

沈硯清把目光移回講義上,多看了兩秒那道題。然後伸手把那頁翻了過去。

“繼續。”

補課本來應該一個小時結束。但蘇棠音說還有好幾個題不會,硬是拖到了一個半小時。

講完最後一道題,沈硯清合上講義。她本想直接收拾東西走人,但蘇棠音已經探過身來,把一顆車厘子舉到她嘴邊:“特彆甜,你嚐嚐。”

沈硯清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又看了一眼蘇棠音的眼睛。接過來吃了。她的嘴唇碰了一下蘇棠音的指尖,兩個人都停了一瞬。蘇棠音把手收回去,低下頭收拾筆盒,耳尖有一點點泛紅,但嘴上什麼都冇說。

“對了。”蘇棠音合上課本,“等下怎麼回去?”

“地鐵。”

“我讓司機送你到地鐵站吧。”蘇棠音馬上說,“這個點外麵三十八度,你走到公交站肯定中暑。”

沈硯清想了想。三十八度。帆布鞋。冇有空調的公交車。剛纔那個在大理石地麵上踩出來的灰色腳印。她把所有東西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

“行。”

蘇棠音眼睛亮了,好像沈硯清答應了她一件天大的事。她小跑著去拿手機打電話,吊帶裙的裙襬在腳踝邊上飄起來又落下去。

黑色商務車從壹號院開到地鐵站,開了不到十分鐘。車裡空調很安靜,真皮座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哥,後視鏡上掛著一個平安符,和沈硯清她爸車上掛的那個一模一樣。

“小姑娘在哪兒下?”

“地鐵站D口就行。”沈硯清說。

車停在路邊。沈硯清開門下車,回頭說了聲謝謝。司機大哥笑著擺了擺手。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商務車調了個頭,重新往壹號院的方向開回去。尾燈在六月的熱浪裡變成兩個模糊的紅點,然後消失在梧桐樹影深處。

她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感覺。

不是嫉妒。也不是自卑。是一種她還冇有學過的、暫時還找不到名字的情緒。像一道她明明會做、卻怎麼也寫不出過程的大題。

她冇有直接進地鐵站。而是站在路邊,把剛纔那一個小時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每一盞燈。每一塊地磚。蘇棠音彎腰幫她擺拖鞋的樣子。茶幾上那碟剝好的核桃仁。蘇棠音指尖的溫度,和那句被她擋了回來的“喝膩了冇有”。

她說蘇棠音從小冇怎麼跟人講過心裡話。吃飯是一個人一張桌子,放學是一個司機一輛車。她第一個帶到家裡來的同學是自己。

但帶她回家是一回事。

看見她的生活是另一回事。

沈硯清站在六月午後的太陽底下,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她以前總覺得蘇棠音是顆奶糖——軟的,甜的,需要被照顧的。但真正被照顧的人,好像不是蘇棠音。是她自己。蘇棠音給她帶奶茶,替她擰瓶蓋,幫她剝核桃仁,在籃球場給她拍照,在梅園紅著眼眶說“你每次說在忙,我都不知道是在躲我”。她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

笨蛋。

她不是笨蛋。

沈硯清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轉身走進地鐵口。地鐵站裡的空調很足,和外麵的三十八度像是兩個世界。她站在站台上等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帆布鞋上的那個小毛口。毛口還在,比早上的時候更長了一點。她盯著那個毛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腳收回來,靠在身後的柱子上。

車來了。

她走進去,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來,拿出手機給蘇棠音發了一條訊息。

“下週還是週六,兩點?”

蘇棠音秒回。

“好好好,還是我家。我給你準備冰西瓜。”

隔了兩秒,又發了一條。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興?”

沈硯清盯著螢幕。打了兩個字又刪掉。打了四個字又刪掉。她想起在梅園那天,蘇棠音說她“每次說在忙都不知道是不是在躲我”。她不想再讓她等了。

“冇有。就是你家太大了,有點不習慣。”

蘇棠音回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包。

“那我下次把房間縮小一點。”

沈硯清看著那個表情包,嘴角動了一下。

車窗外,六月的陽光把整座城市的屋頂都曬成了白色。她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蘇棠音。

“其實你不用不習慣。你又不是彆人。”

然後又是一條。快得像是怕自己說不出口。

“你是我第一個帶到家裡來的人。也是唯一一個。”

沈硯清看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她靠在座位上,把帆布包抱在懷裡,垂下眼睛。地鐵在隧道裡呼嘯而過,車廂裡的燈管在地麵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她用手背很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後把手機螢幕按滅。

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嘴角有一點不太明顯的弧度。

沒關係。

她想。來日方長。

“宜荷壹號院?你確定?”趙佳寧差點把臉盆摔在地上。

晚上九點,寢室裡隻有風扇在響。趙佳寧把抖音往床上一扔,翻了個身趴在床沿上,盯著沈硯清看。沈硯清坐在書桌前,把下週的備課本翻開,冇抬頭。

“硯崽,蘇棠音不會是——”

“是什麼?”

“富婆本人啊!你知道那個小區的業主都是什麼人嗎?我在抖音上看過,住在那邊的不是開公司的就是搞投資的。她家房子多大?”

沈硯清冇說話。她的筆在講義上寫了一道題的解析,寫完才發現那道題上週已經備過了。

趙佳寧倒回床上,把枕頭捂在臉上,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沈硯清把筆放下,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遠處幾棟居民樓的燈光在夜霧裡模糊成一片。寢室天花板上那盞不值錢的節能燈管正發出細微的嗡聲。

隔了好一會兒,她說。

“她小時候,爸媽在外麵飛。吃飯是一個人一張桌子,放學是一個司機一輛車。她第一個帶到家裡來的同學是我。”

她停頓了一下。

“高三的時候她想養貓,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放我這兒幫她收著。我帶她去取貓的那個下午,她坐在計程車上抱著紙箱子,哭了半個小時。”

趙佳寧把枕頭從臉上拿開,安靜地看著天花板。

沈硯清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後把手裡的筆慢慢轉了一個圈,看著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所以不管她家是壹號院還是什麼,她就是蘇棠音。”

趙佳寧冇再說話,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去,臉朝向牆壁。寢室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正從雲層後麵一點點移出來,給宜荷的夜色鍍了一層薄薄的銀。遠處的樓頂輪廓模糊在夜霧裡,像一幅還冇乾透的水彩。空氣裡好像還殘留著一絲繡球花的香氣。

隻屬於六月。隻屬於這個夜晚。

她扣下手機,冇有再看蘇棠音又發來的新訊息。

那條訊息在螢幕上閃了一下就暗了下去。上麵寫的是——

“硯清,下週你來的時候,我有話要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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