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王建設的內心
陳峰說完最後一個字,沒有再往下接。
他端起枸杞茶,發現已經涼透了,但還是喝了一口。
他在等。
不是等王建設被感動——感動不值錢,他在上海的甲方會議上見過太多人被PPT感動,散會之後該砍預算照砍。
他等的是王建設作為一個在體製內浸泡了十二年的基層幹部,聽完這些之後,腦子裡那根秤桿會往哪邊倒。
但他沒有十足的把握。
剛才那些話,每一句都是真的——
老街的油條攤、護城河的老樓、孟翠翠兒子的作文——他沒有編造任何一個細節。
但\"真\"和\"有用\"是兩回事。
對一個被李建國事件燙傷過的人來說,真誠的故事和精心編排的話術,聽起來可能沒有任何區別。
陳峰很清楚,自己剛才那番話如果換一個場合、換一個聽眾,大概率會被當成招商會上的漂亮口號。
王建設不是大學生,不是記者,不是會被情懷打動就替你寫軟文的自媒體博主。
他是一個親手把人往坑裡推過、又親眼看著別人從坑裡爬出來的人。
這種人,最難被說服,也最值得被說服。
車間的縫紉機聲從樓下傳上來,一陣一陣的,像心跳。
王建設從塑料凳上站起來,走到欄杆邊,背對著陳峰。
兩隻手撐在鐵欄杆上,指頭攥得緊緊的。
腦子裡的東西像開了閘的水,攔不住。
他在想陳峰剛才說的那些數字——三年少了一萬八,十三所小學,九個孩子。
這些數字他不是不知道,每年的招商報告裡都寫著,但寫在紙上和被人一句一句念出來,感覺完全不同。
寫在紙上的時候,它們是\"資料\",是\"趨勢\",是可以被折線圖消化掉的抽象概念。
但從陳峰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每個數字背後都站著一張臉。
他在想那個背著三個孩子的老太太。
他在想錢美華站在走廊裡看他的那個眼神。
他在想自己的母親,六十七歲,一個人住在筒子樓裡,每天下午三點去菜市場買一個人的菜。
他的喉嚨堵得厲害。
有一個念頭在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攪——他到底是不是真的?
十二年了。十二年裡,他聽過太多老闆在這間辦公室、那間會議室裡慷慨陳詞。
有人說要\"帶動就業\",有人說要\"回報家鄉\",有人說要\"產業報國\"。
說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真誠,眼眶一個比一個紅。
然後呢?
然後李建國卷錢跑了。
然後張老闆的食品廠幹了八個月關門了。
然後趙總的電子元件加工廠拿完補貼就把裝置轉移到隔壁縣去了。
每一個,都是他王建設簽字引進來的。
每一個,走的時候都沒打招呼。
所以憑什麼?憑什麼陳峰就是不一樣的那個?
就憑他說的話好聽?就憑他眼神誠懇?就憑他給工人開了高薪?
他站了很久。
久到陳峰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2010年秋天,”王建設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鐵,“我親手把李建國引進來的。”
陳峰沒接話。
“當時縣裡要政績,上麵壓著招商指標,一年要引進三個製造業專案。”
“我跑了七個月,嘴皮子磨破了,跑爛了兩雙皮鞋,一個都沒拉來。”
“李建國是我在省城招商會上碰到的。那人口纔好,穿得體麵,名片上印著'長三角服裝產業聯合會副會長'。我當時就覺得——成了。”
他的肩膀塌了一點。
“引進來之後,我親自幫他跑手續,親自協調廠房租金減免,親自把女工介紹給他。周桂蘭、張燕、王小慧——這些名字,都是從我手裡遞過去的。”
“後來的事你知道了。”
王建設轉過身,臉上的表情不像一個官員,像一個犯了錯被叫到辦公室的學生。
“他捲了六十多萬跑了。 還堆了滿籮筐債務,六十多萬,聽著不多,對上海來說可能就是一台車的錢。但對青澤縣那些女工來說——那是她們一年的命。”
“事發之後,我寫了三份檢討,捱了一個處分。領導找我談話,說這事影響惡劣,讓我深刻反省。”
他苦笑了一下。
“反省?我天天都在反省,不是反省自己看走了眼,是反省——那些被我親手送進坑裡的人,我拿什麼還?”
“錢美華找過我兩次,第一次是來要說法的,我躲了,第二次她直接堵在我辦公室門口,我沒躲掉。”
“她就站在走廊裡,也沒罵我,也沒哭,就那麼看著我。看了能有一分鐘,然後說了一句話。”
王建設的聲音啞了一下。
“她說——'王主任,我閨女三個月沒發工資了,孩子的奶粉錢是我去菜市場撿爛菜葉子省出來的。你是個當官的,你給我句準話,這錢還能要回來嗎?”
“我說不出能。因為李建國人早跑了,賬戶早轉空了,公安那邊立了案,但人在緬甸,追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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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說不出不能。因為說出來,就等於告訴一個六十歲的老太太——你閨女白乾了,你孫女的奶粉錢沒了,而把你們推進火坑的人,就是我。”
“最後我就站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錢美華等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的時候,背影佝僂得厲害。我看著她一步一步下樓梯,膝蓋一彎一彎的,扶著欄杆,走了整整三分鐘才下了一層樓。”
王建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動作很快,像是在趕一隻落在臉上的蟲子。
“我今天來,不是來找你麻煩的,也不是來審你的。”他看著陳峰,“更不是上麵讓我來的,沒人讓我來。是我自己——怕了。”
“我怕你也是個李建國,我怕再過三個月,這些女工又被扔在廠門口討薪。我怕錢美華再找到我辦公室門口,用那種眼神看我。”
“那種眼神——不是恨,是比恨更重的東西。是信過你、被你辜負之後,徹底放棄你的那種眼神。”
安靜了十幾秒。
樓下有個女工在喊:“張姐,八號針闆又卡線了!”
張燕的聲音隔著半個車間傳過來:“等著,我看看——誰讓你用這種底線的!換九號的!”
日常的聲音,日常的生產。
陳峰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倒了兩杯水。一杯遞給王建設,一杯握在自己手裡。
“王主任,”他說,“我不會跑。”
“這話誰都會說。”
“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隻用嘴讓你信。”
陳峰拉開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個藍色資料夾,放到桌上。
“這是我在縣裡註冊的公司全套材料,營業執照、稅務登記、銀行開戶許可、廠房租賃合同——全在裡麵。”
王建設伸手翻了兩頁。註冊資本、法人資訊、經營範圍,格式規範,章戳清晰。
“翻到最後一頁。”
王建設翻到底。
那是一份蓋著縣勞動保障局公章的備案檔案,附著一張銀行存單影印件——陳峰以個人名義,在縣農商銀行開設了一個工資保障專戶,裡麵趴著整整三十萬。
“這筆錢專戶專用,隻能用於工人工資發放。”陳峰說。
“如果我哪天跑了,這三十萬夠付全廠工人兩個月的足額工資。誰都取不走,隻有勞動局有權凍結和分配。”
王建設的手停住了。
他在招商局幹了十二年,見過上百個老闆,沒有一個——一個都沒有——主動設立過工資保障專戶。
這東西甚至不是法律強製要求的。
“這是你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
王建設把資料夾合上,放回桌麵。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做了一件讓陳峰意外的事。
他從褲兜裡掏出手機,翻了幾下,找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老許,我王建設……對,有個事。開發區B12廠房那個服裝廠的水電費減免政策,材料你手上有吧?”
“……嗯,你幫我查一下,……對,走正常程式就行,我明天上午帶材料過去找你……行。”
掛了電話,王建設把手機揣回兜裡。
“開發區對新入駐的製造業企業有扶持政策, 前兩年水電費按工業用電的八折結算。李建國那會兒享受過,但他跑了之後政策就凍結了。”
他看著陳峰。
“我去幫你重新啟用。”
陳峰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條件呢?”
王建設笑了一下,是到工廠之後的第一個笑容,雖然隻是嘴角動了動。
“條件就一個——年底之前,你這個廠的在冊員工得過一百人。”
“為什麼是一百人?”
“因為一百人以上的製造業企業,可以納入縣級重點扶持名單。”
“進了那個名單,後麵能拿到的東西就不隻是水電費減免了——技改補貼、社保補貼、甚至專項貸款貼息,都能爭取。”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早上剛來時那種審視和提防,而是一種陳峰很熟悉的東西——體製內的人決定幹一件事之後,那種精打細算的務實勁。
“但你得保證——出了任何問題,你不能跑。你跑了,我這次交的不是檢討,是烏紗帽。”
“我不會跑。”陳峰第二次說。
這一次,王建設沒有反駁。
他把杯裡的水一口喝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
“行。我先走了,明天上午我去開發區管委會跑手續,有進展給你打電話。”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沒回頭。
“……你剛才說的那個老太太,背著三個孩子那個。”
“嗯。”
“我認識,她姓鄭,住城東巷子第三家。她孫子去年摔斷了胳膊,是我老婆幫忙送的醫院。”
說完,王建設下樓走了。
電瓶車的聲音在樓下響了一下,然後漸漸遠了。
陳峰站在視窗,看著那輛灰撲撲的電瓶車駛出工廠大門,拐上開發區的水泥路,消失在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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