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蹟?”
府醫那狂熱的呼喊,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寂靜的房間裡激起了千層浪。
南承天和柳氏夫婦,以及南景行,都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他們看著那個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的府醫,又看了看懷中那個臉色紅潤、精神奕奕,甚至還在好奇地吮吸著自己手指的女兒,一時間,都忘了該作何反應。
然而,這足以顛覆常人認知的一幕,在柳明誌眼中,卻變成了另外一番景象。
他從最初的驚愕中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詭異無比的場景,非但冇有被震懾住,反而像是抓住了什麼確鑿的把柄,更加尖酸刻薄地叫嚷起來。
“神蹟?我看是妖術吧!”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而刺耳,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切割木頭。
他指著繈褓中的南周,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恐和厭惡,彷彿在看什麼不乾淨的怪物:“迴光返照!對!這一定是迴光返照!你們都被這不祥的丫頭片子給騙了!”
他覺得自己的邏輯天衣無縫。一個快死的人,怎麼可能突然就好了?這不符合常理!不符合常理的,就是妖邪!
他轉向還處於恍惚狀態的柳氏,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為她著想的模樣,苦口婆心地勸道:“妹妹!我的好妹妹!你快醒醒吧!你看看,這將軍府都變成什麼樣了?先是將軍出事,現在連剛出生的孩子都這麼邪門!這就是個無底洞!是個火坑啊!南家這是要完了!”
他加重了語氣,試圖用恐懼來操控自己的妹妹:“你再不走,連你都要被這個掃把星給剋死!你難道想跟他們一起陪葬嗎?”
“和離!必須馬上和離!”他斬釘截鐵地說道,彷彿這是唯一的出路,“和離書我馬上就讓人去寫!你什麼都不用管,現在就跟哥走!”
說著,他竟然真的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柳氏的胳膊,想把她強行帶走。
柳氏被他這一係列的操作徹底搞蒙了。一邊是自己血脈相連的親生骨肉,剛剛纔“死而複生”;一邊是口口聲聲為自己好的至親兄長。她抱著懷裡失而複得的女兒,隻覺得心亂如麻,腦子裡一片空白,淚水再次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哥,你彆逼我……”
“我這是在救你!”
床上的南承天靠在那裡,氣得渾身發抖,胸口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他想開口嗬斥,想把這個顛倒黑白、挑撥離間的混賬東西給扔出去,卻因為重傷在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隻能發出“嗬嗬”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而南周,那個被所有人爭論的焦點,此刻正被柳明誌那張因激動而扭曲、唾沫橫飛的臉徹底惹毛了。
她冷冷地看著這個上躥下跳的小醜,心中已經給他判了死刑。
“本來還想讓你多活幾天,既然你這麼急著上趕著來找死,那就彆怪本老祖心狠手辣了。”
她決定,要給這個不知死活的凡人,一點小小的、來自天道的震撼教育。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如黑曜石般、不含一絲雜質的大眼睛,就這麼直勾勾地、一瞬不瞬地盯著柳明誌。
粉嫩的小嘴微微張開,用最奶聲奶氣、最軟糯無害的語調,開啟了她在人間的第一句“言靈”。
“壞銀……”
她的聲音又軟又糯,像一塊剛出爐的桂花米糕,甜絲絲,黏糊糊的。
正在拉扯柳氏的柳明誌下意識地愣了一下,低頭看向這個剛剛還在生死線上徘徊的小東西,皺眉問道:“小東西,你說什麼?”
南周完全無視了他的問題,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視線從他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移開,落在了他那頂為了掩蓋日益稀疏的地中海髮型而精心戴在頭上的、做工考究的員外帽上。
她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人畜無害的笑容,兩顆還冇長出來的小乳牙牙齦粉嫩可愛。
她繼續用那軟糯的聲音,慢悠悠地吐出了後兩個字:
“……掉光光!”
話音剛落,房間裡平地颳起了一陣詭異的旋風。
那風來得蹊蹺,憑空而起,繞過了房間裡的所有人,甚至連桌上的燭火都冇有搖曳一下。它像一隻無形的大手,長了眼睛一般,精準地、惡狠狠地朝著柳明誌的頭頂抓去。
“哎喲!”
柳明誌隻覺得頭頂一涼,還冇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他那頂視若生命的、花了十兩銀子定製的帽子,已經被那陣怪風給捲走了。
帽子在空中劃過一道羞辱性的弧線,在一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最終“啪”地一聲,精準無誤地落在了院子裡一個剛剛下過雨的泥水坑裡,濺起一朵小小的、汙濁的水花。
霎時間,柳明誌那精心隱藏的秘密,就這麼毫無保留地、**裸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那油光鋥亮、可以當鏡子照的地中海髮型,在陽光下反射出智慧的光芒。隻在四周頑強地、倔強地生長著幾根稀疏的毛髮,忠心耿耿地守護著這片“不毛之地”。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可恥地凝固了。
丫鬟們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憋得滿臉通紅,肩膀不停地聳動。
南景行也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柳明誌最是在意的就是自己這“聰明絕頂”的形象,平日裡就算是睡覺都恨不得戴著帽子。如今當著下人和晚輩的麵,出瞭如此驚天大醜,一張老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又由紅轉青,由青轉白,精彩得如同開了染坊。
“我的帽子!”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也顧不上再逼妹妹和離了,提著衣襬就慌慌張張地想跑出去,把他那可憐的帽子從泥水裡拯救出來。
然而,他腳下,不知何時多了一灘剛纔南承天吐血時、丫鬟擦拭後留下的、還未乾透的水漬。
他一腳踩了上去,隻覺得腳底一滑,整個肥胖的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像一輛失控的肉色戰車,慘叫著向著前方猛地撲去。
“噗通!”
一聲沉重而結實的悶響,柳明誌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嘴啃泥。
更慘的是,他摔倒的地方,不偏不倚,正好是房間那高高的、堅硬的木製門檻。
等他再顫顫巍巍地從地上抬起頭時,眾人隻看到他滿嘴是血,說話都漏著風,兩顆引以為傲、用來彰顯身份的鑲金大門牙,已經光榮下崗,不知去向。
“我的牙……我的牙……”
柳明誌徹底嚇破了膽,也徹底嚇傻了。
他驚恐萬分地看著那個躺在繈褓裡,正對他眨著無辜大眼睛,甚至還伸出小手對他揮了揮的小奶娃,彷彿看到了什麼世界上最可怕的、來自地獄的惡鬼。
巧合?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巧合,那這帽子掉、人摔跤、牙磕掉,一連串的巧合串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了!
是報應!是詛咒!
他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再也顧不上什麼形象風度,更不敢多看南週一眼,口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恐懼的尖叫,提著褲子,屁滾尿流地逃出了將軍府,彷彿身後有索命的惡鬼在追他。
房間裡,終於恢複了應有的安靜。
南承天和南景行父子倆,看著柳明誌狼狽逃竄的背影,都看傻了。
剛纔發生的一切,太過詭異,太過巧合,太過……解氣!讓他們的大腦一時間都有些當機,無法處理這巨大的資訊量。
是巧合嗎?
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最終,全家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個粉雕玉琢、人畜無害,此刻正打著哈欠,彷彿剛纔那一切都與她無關的小奶娃身上。
柳氏低頭,看著懷裡正吮吸著自己肉乎乎的小拳頭,一臉懵懂無辜的女兒。
她想起了女兒那神奇的“死而複生”,又想起了兄長那匪夷所思的“連環黴運”。
一個荒誕、卻又無比誘人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從心底最深處冒了出來,並且瘋狂地生根發芽。
她抱緊懷裡的女兒,彷彿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微微發顫,輕聲地、試探地、又充滿了期盼地問道:
“我的兒……周兒……”
“你莫不是……天上的福星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