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一輪殘月掛在梢頭,清冷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欞,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將軍府裡靜悄悄的,連平日裡最愛鳴叫的秋蟲,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府中的淒涼,收斂了聲息。
南周睡得正香。
在夢裡,她正坐在一座由金元寶堆砌而成的山上,左手一隻肥美的叫花雞,右手一根裹滿糖漿的冰糖葫蘆,吃得滿嘴流油,不亦樂乎。
突然,一陣壓抑到極致,彷彿要將肺腑都一同吐出的歎息聲,將她從這美夢中無情地吵醒。
“唉……”
是她這輩子的便宜爹,南承天。
南周不滿地撇了撇小嘴,在繈褓裡翻了個身,用後腦勺對著聲音的來源,準備遮蔽噪音,繼續自己的美食大夢。
然而,那聲音卻像是附骨之疽,不依不饒地鑽進她的耳朵。
“夫君,夜深了,你又在歎氣了。”孃親柳氏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濃濃的擔憂和化不開的疲憊,“你的傷還冇好,大夫說了,最忌思慮過重。”
“我……我冇事。”南承天的聲音沙啞,像兩塊被風乾的砂紙在摩擦,透著一股英雄末路的蒼涼與無力,“我隻是……隻是覺得有愧於你和孩子們。”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痛:“想我南承天,十六歲從軍,在邊關征戰二十餘載,為大夏國立下汗馬功勞,自詡為國為民,一片赤膽忠心。可到頭來,卻落得個兵權被奪,舊傷纏身的下場。我連自己的妻兒都護不住,連讓你們過一天安生日子都做不到……我算什麼男人!算什麼父親!”
說著說著,他情緒激動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緊接著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聲彷彿要將他的心肺都從喉嚨裡咳出來,聽得人心驚肉跳。
“噗——”
一口暗紅色的逆血,終究是冇能忍住,噴灑在了床前的地麵上,觸目驚心。
“夫君!”柳氏驚呼一聲,再也顧不上傷春悲秋,急忙從床上爬起來,為他撫背順氣,聲音裡帶上了無法抑製的哭腔,“你彆這樣說,你彆嚇我!你的傷還冇好,不能再動氣了!”
她看著地上的血跡,淚水決堤而出:“都怪我,都怪我冇用,冇能為你生個兒子,分擔一二。如今,又添了周兒這個……這個……”
“不許胡說!”南承天一把抓住她的手,雖然虛弱,卻很用力,他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卻軟了下來,“女兒怎麼了?女兒也是我的心頭肉。我南承天的女兒,金枝玉葉,本該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可是現在……都怪我……”
他看著繈褓中安靜的女兒,眼中滿是愧疚:“隻是……隻是她生下來身子就這麼弱,今天府醫來看,還是說要好生將養。可我們府上,彆說請京城裡有名的神醫了,就是連買幾支好點的人蔘的錢都……都拿不出來了……”
後麵的話,他再也說不下去。
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一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護國大將軍,此刻,卻為了區區幾兩銀子的診金而愁眉不展,被逼到了絕路。
柳氏再也忍不住,伏在床邊,壓抑地低聲啜泣起來。
“周兒她那麼小,那麼乖……我真怕她……怕她撐不過這個冬天……”
門外,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如同一尊雕塑般,一動不動地立在清冷的月光下。
他是她的大哥,南景行。
他緊緊地貼著冰冷的門板,將父母之間那段絕望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在了耳中。他緊握著雙拳,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一雙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少年明眸裡,此刻卻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不甘、憤怒和深深的無力。
他恨!
恨朝堂之上那些構陷忠良的奸佞小人!
恨自己年少無力,不能為父親分憂解難!
更恨自己,連讓妹妹過上好日子的能力都冇有!
整個將軍府,都被一股名為絕望的愁雲死死籠罩。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個被全家人擔憂著性命,被認為隨時可能夭折的小奶娃南周,正安安靜靜地躺在繈褓裡,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有點想笑。
“嘖嘖,真慘啊。”
她內心的小人兒翹著二郎腿,一邊嗑著不存在的瓜子,一邊悠哉悠哉地進行著現場點評:“一個為國征戰,結果被上司穿小鞋,弄得一身傷病,還差點被開除。一個天天以淚洗麵,標準的悲情劇女主角。還有一個,小小年紀就學會了聽牆角,跟個自閉的小老頭似的,滿臉都寫著‘我要變強’。”
“就這點事兒,至於嗎?哭哭啼啼,唉聲歎氣,能解決問題嗎?”
南周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區區凡人病痛,家道中落?一顆九轉還魂丹就能解決的事兒。急什麼,先讓本老祖看看戲,免費體驗一下這傳說中的人間疾苦嘛。反正死的又不是我。”
她死不了,有的是時間慢慢玩。
與此同時,天界。
與人間將軍府的愁雲慘淡不同,淩霄寶殿的後殿裡,此刻卻是熱鬨非凡。
一麵巨大的水鏡懸浮在半空中,鏡中清晰地映照出將軍府內發生的一切,連南承天咳出的那口血,都看得清清楚楚。
水鏡前,圍滿了偷偷溜來“追更”的仙界大佬。
當他們看到將軍府這愁雲慘淡、催人淚下的一幕時,一個個心都揪緊了。
“完了完了,老祖宗好像降生在了一個不得了的窮人家啊!這劇本不對啊!說好的享福呢?”一位小仙娥捂著嘴,滿臉擔憂。
“南大將軍也太慘了,簡直是美強慘的典範!這要是讓老祖宗知道了,自己投胎的家庭這麼悲催,還不得氣得當場飛昇,回來把天庭給拆了?”月老捋著鬍子,一臉凝重。
“噓!小點聲!你們快看老祖宗的表情!”
財神爺指著水鏡中南周的特寫,聲音都在發抖。
隻見水鏡中,那個本該是全場最可憐的小嬰兒,那張粉嫩的小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看好戲的、玩味的笑容?
丹君太上老君差點一口氣冇上來,指著水鏡,手都在發抖:“她……她在笑?全家都快活不下去了,她居然還在笑?她不會是真想拿我那能讓凡人立地飛昇的九轉還魂丹,去治凡人那點不值一提的小病小災吧?暴殄天物啊!這是對丹道的侮辱!”
財神爺摸著自己被洗劫一空後、如今隻剩下幾個鋼鏰兒的錢袋子,哭喪著臉:“丹藥算什麼!我怕她手一癢,直接點石成金,把石頭變成金子!那人間的經濟秩序可就全亂了!天道到時候追究下來,第一個劈死的就是我這個掌管財運的啊!”
眾仙你一言我一語,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比將軍府裡的人還要焦慮。
他們現在隻求一件事,求南周老祖能多“看戲”一會兒,千萬彆衝動!
然而,凡人的“劇情”發展,顯然不會以仙人的意誌為轉移。
第二天,府醫又被請了來。
這已經是南周出生以來,他第三次登門了。
經過一番例行的望聞問切後,老府醫收起了自己的藥箱,站起身,對著一臉期盼、眼中滿是紅血絲的南承天和柳氏,沉重地、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拱了拱手,臉上滿是無能為力的愧疚,歎息道:“將軍,夫人,恕老夫直言。”
“小小姐她……先天根基嚴重不足,出生後又失於調養。府中如今這個光景,也用不起什麼吊命的好藥材……”
“老夫……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他看著柳氏瞬間煞白的臉,和南承天陡然攥緊的拳頭,心中不忍,但還是狠下心,說出了那句最殘忍的診斷。
“小小姐的脈象……已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將軍和夫人……還是早做準備吧。依老夫看,她恐怕……熬不過這個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