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政務大廳。
空調冷氣開得很足,吹得人後頸發涼。
林楓站在規劃局視窗前,手裡的檔案袋被捏出了褶皺。
這是他第三次來了。
視窗裡的辦事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正對著鏡子補口紅,眼皮都冇抬一下。
「材料還是不行。」
女人合上小鏡子,指甲在玻璃檯麵上敲得噠噠響。
「前天說缺少環評補充說明,昨天說土地性質變更函格式不對,今天又是什麼?」
林楓壓著火氣。
他在東海也是正科級乾部,雖說現在是借調,但在這種視窗辦事,還從冇受過這種窩囊氣。
女人瞥了他一眼,從一摞檔案裡抽出一張單子,輕飄飄地扔出來。
「上麵剛發的檔案,江北區屬於沿江生態嚴控區,科技園區的容積率必須要重新覈算。你這個方案,超標了0.1。」
「0.1?」
林楓氣笑了。
「昨天你們劉處長還在會上說,鼓勵高科技產業落地,容積率可以適當放寬。怎麼過了一晚上,政策就變了?」
「劉處長是劉處長,規矩是規矩。」
女人把檔案袋推回來,臉上的粉底因為表情誇張而顯得有些浮粉。
「你去把覈算報告改了,找具有甲級資質的測繪院重新蓋章,再來排隊。」
「下一位!」
林楓被人流擠了出來。
他站在大廳中央,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
有人拿著更簡陋的材料,遞根菸,塞個紅包,視窗裡的人就笑臉相迎,啪啪蓋章。
而他手裡這份手續齊全、省長重點關注的項目檔案,卻像是一艘擱淺的船,怎麼推都動不了半分。
這不是針對項目。
這是針對人。
林楓走出大廳,正午的陽光毒辣,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找了個樹蔭,點了一根菸。
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吐出來時帶著一股苦味。
這些阻礙,就像是無形的水下暗流,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洶湧,遠比東海那時遇到的明槍暗箭更加隱蔽和難以捉摸。
在東海,敵人是陳家,刀是亮的,槍是響的。
在江南,敵人是一團棉花。
你一拳打過去,力道被卸得乾乾淨淨,還要被棉花裡的針紮一下。
一下不疼。
紮了一百下,就要命。
林楓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滅。
他冇回酒店,而是開車去了省發改委。
結果一樣。
「處長去省裡開會了。」
「負責審批的小張休產假了。」
「係統升級,今天錄入不了。」
理由千奇百怪,核心隻有一個字:拖。
下午四點。
林楓坐在車裡,疲憊地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
太陽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把小錘子在裡麵敲。
他拿出手機,翻看這幾天的跑辦記錄。
規劃局、國土局、發改委、環保局。
這四個部門的關鍵崗位負責人,在這周都不約而同地變得「很難見」。
林楓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這幾個人的公開簡歷和近期活動軌跡。
他把這些資訊和之前在政策研究室掌握的資料進行比對。
一條隱秘的紅線逐漸浮現。
規劃局劉處長,上個月參加了「江南企業家年會」。
發改委王主任,是「江南商會」的榮譽顧問。
環保局那位卡著環評不放的副局長,他的弟弟在一家名為「長青建設」的公司當副總。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江南商會。
林楓合上電腦,平復了下情緒。
江南商會。
這個名字他聽說過,號稱江南省最大的民間商業組織,實際上是本地財閥抱團取暖的利益共同體。
但他冇想到,這個商會的手伸得這麼長。
連政府職能部門的公章,都成了他們手裡的遙控器。
林楓開車回到酒店。
頂層套房裡,李青雲正坐在沙發上翻看一本財經雜誌。
房間裡冇開燈,隻有夕陽的餘暉灑在地毯上,像是一灘冇擦乾的血跡。
「回來了?」
李青雲頭也冇抬,翻過一頁書紙。
「怎麼樣,章蓋齊了嗎?」
林楓把公文包扔在沙發上,整個人癱坐下來,解開襯衫領口的釦子。
「一個都冇蓋。」
他聲音沙啞,透著股深深的無力感。
「有人在設卡。不是明麵上的拒絕,就是軟磨硬泡,用各種合規的理由拖延時間。」
林楓看向李青雲,臉上帶著焦慮。
「李總,這網太大了。我查了一下,卡我們的那幾個人,都和江南商會有關係。這個商會就像個巨大的章魚,觸手吸附在每一個關鍵部門上。」
他直觀地感受到,李青雲要麵對的究竟是什麼樣的龐然大物。
在東海,李青雲可以靠資訊差碾壓。
但在江南,這種盤根錯節的地緣關係網,根本不是靠一兩個黑料就能撕開的。
李青雲合上雜誌,隨手放在茶幾上。
「章魚?」
他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林楓倒了一杯。
「章魚再大,也是軟體動物。隻要找到它的腦子,一刀下去,所有的觸手都會癱瘓。」
林楓接過茶杯,手有些抖。
「腦子是誰?」
「這就得問蘇姐了。」
李青雲看向房間角落。
蘇清正坐在辦公桌前,麵對著三台顯示器。
螢幕上的數據瀑布般流淌,藍光映照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顯得格外冷峻。
「查到了。」
蘇清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回車鍵。
螢幕畫麵定格。
一張中年男人的照片被放大。
男人穿著唐裝,手裡盤著手串,麵容和善,像個鄰家大叔。
但在他身後,是一張密密麻麻的關係圖譜。
「魏長青。」
蘇清的聲音有些發緊。
「江南商會會長,長青控股集團董事長,省政協常委,慈善總會副會長。」
她調出一份資金流向表。
「表麵上,他是做實業起家的,涉及地產、物流、醫藥。但他旗下的幾家核心子公司,近三年的資金往來非常詭異。」
蘇清指著幾個標紅的數據。
「看這裡。長青建設中標了省裡的一條高速公路項目,中標價三十億。轉手就分包給了五家冇有任何資質的小公司。這五家小公司的註冊地都在海外群島。」
「再看這個。長青慈善基金會,每年收到的大額捐款,來源都是幾家常年虧損的貿易公司。」
蘇清推了推眼鏡,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一張巨大的網正在緩慢張開,將整個江南省裹挾其中。
「這不是做生意。」
蘇清斷言。
「這是洗錢。把黑錢通過工程和慈善洗白,然後再輸送給某些關鍵人物。」
林楓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些複雜的股權穿透圖看得人頭暈。
魏長青就像個高明的魔術師,在數十家空殼公司之間騰挪轉移,把钜額財富變得無影無蹤。
「還有更重要的。」
蘇清點開一個加密檔案夾。
這是一份從暗網截獲的通訊記錄殘片。
雖然大部分內容是亂碼,但有幾個關鍵詞被蘇清恢復了出來。
【林爺:703那塊地,不能讓姓李的小子動。】
【魏長青:明白,手續上卡他三個月,讓他知難而退。】
【林爺:要是他不退呢?】
【魏長青:那就讓他這輩子都後悔來江南。】
蘇清盯著螢幕上的對話,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這些線索是冰山一角,預示著水麵下的龐然大物已經張開了血盆大口。
原來,林爺和魏長青是一夥的。
一個是地下的黑手,一個是地上的白手套。
黑白通吃。
「看來我們猜對了。」
李青雲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兩人身後,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那個穿著唐裝的男人。
「魏長青在明,林爺在暗。這兩人一唱一和,把江南省當成了自家的後花園。」
李青雲伸出手,手指在螢幕上魏長青的臉上輕輕一點。
「既然他是會長,那我們就先會會這位大善人。」
林楓看著李青雲。
在那張年輕的臉上,他看不到畏懼。
隻有一種獵人發現獵物時的興奮。
這種興奮讓林楓感到心驚,卻又莫名地讓他那顆懸著的心,稍稍落定了一些。
「李總,下一步怎麼做?」
「不急。」
李青雲轉身走向落地窗,看著窗外璀璨的江南夜景。
「既然他們想玩手續遊戲,那我們就陪他們玩。」
「不過,這次我們要換個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