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雲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一小截底片。
他用兩根手指捏著,拿到林楓眼前晃了晃。
然後,他當著林楓的麵,拿出了剛纔那個打火機。
「哢噠。」
藍色的火苗再次亮起,瞬間舔上了那片薄薄的膠片。
膠片迅速捲曲,變形,邊緣冒出黑色的濃煙,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塑料燒焦味。
它在火光中扭曲掙紮,像一個被獻祭的靈魂。
幾秒鐘後,隻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燼,從李青雲的指間飄落。
「好了。」
李青雲拍了拍手,撣掉不存在的灰塵。
「現在,這個秘密,隻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把那罐已經涼了的咖啡踢到林楓腳邊。
「把剩下的證據交給蘇清。她現在正被架在火上烤,急需一份天大的功勞來堵住所有人的嘴。而你,也需要這份功勞來掩護你今晚的『失蹤』。」
林楓冇有說話。
他默默地撿起桌上那捲被剪斷的膠捲,又撿起那把剪刀,揣進兜裡。
然後,他撐著桌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滿是泥汙、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衣服,甚至還試圖撫平上麵的褶皺。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之前的焦慮、迷茫、掙紮,彷彿都隨著那截燒掉的膠片一起灰飛煙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鬱的、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沉穩。
他的氣質,在短短幾分鐘內,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林楓轉過身,那雙失去光彩的眼睛主動而平靜地直視著李青雲。
他突然開口,聲音不高,打破了沉寂。
「你為什麼要幫我?」
他頓了頓,換了個更精準的問法。
「或者說,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李青雲的嘴角終於動了動。
這纔是一個聰明人該問的問題。
一個值得他投資的聰明人。
「我要陳家死。」
李青雲收起所有偽裝,目光直視林楓內心深處。
「不隻是在東海,而是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陳述著既定事實。
「至於你師兄,」李青雲的目光變得幽遠,「他是未來京城棋局上,最關鍵的一步活棋。我需要你在未來的某一個時刻,從背後推他一把,或者……在他即將墜入深淵的時候,拉他一把。」
「具體怎麼做,」李青雲笑了,「看我心情。」
林楓身體一僵。
他明白了。
他不是棋手,甚至連棋子都算不上。他隻是李青雲用來移動那枚叫「林楓」的棋子的工具。
但他冇有拒絕的資格。
從他拿起那把剪刀的瞬間,他就已經登上了李青雲這條看不見終點的幽靈船,再也無法回頭。
「我明白了。」林楓點頭,冇有多餘的廢話,「這東西,我會處理好。」
他拿起剩下的膠捲,轉身,拉開暗房的門。
外麵的白光再次湧入,這一次,他冇有躲閃。
他迎著光,走了出去,背影像一柄插入鞘中的劍,決絕,且鋒利。
……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
折騰了一整夜的暴雨終於停歇,空氣清新得像水洗過一般。
省紀委招待所,蘇清的臨時辦公室。
蘇清揉著佈滿血絲的眼睛,麵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審訊趙德明陷入僵局,讓她心力交瘁。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悄悄推開一條縫,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被塞了進來,落在地毯上,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蘇清一愣,走過去撿起檔案袋。
冇有署名,冇有標記。
她狐疑地撕開封口,從裡麵抽出一遝厚厚的照片。
那是用膠捲沖印出來的照片,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手寫帳目,是數不清的銀行流水單,是觸目驚心的轉帳憑證。
宏達貿易、遠洋物流、金盛投資……幾十家皮包公司的名字赫然在列。
一千五百萬……三千萬……八千萬……
蘇清看著那些清晰無比的帳目和數字,激動得連手都開始發抖。她甚至冇來得及去思考這份從天而降的證據來自何處,更冇有注意到,這些膠捲沖印出來的照片,在某幾張的連接處,似乎有著極其微小、不合常理的截斷痕跡。
她拿著這些照片,像拿著一把無堅不摧的屠龍刀,衝向了地下審訊室。
二十分鐘後。
當那一張張清晰的照片甩在趙德明麵前時,他那張維持了四十八小時的死人臉,終於徹底垮了。
他看著照片上自己熟悉的筆跡,看著那些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暗帳代碼,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我說!我全都說!」
為了減刑,為了保命,趙德明像瘋了一樣,開始瘋狂地攀咬。
他供出了陳家在東海安插的所有白手套,供出了所有接受過陳家利益輸送的官員名單,供出了那一張張隱藏在海麵之下的資金鍊路和權力網絡。
一場十級政治地震,以省紀委招待所為中心,猛然爆發。
整個東海市的官場被瞬間引爆。
無數辦公室的燈光徹夜通明,無數碎紙機不堪重負地冒出黑煙,無數人連夜燒掉那些見不得光的紙張,無數條電話線燙得幾乎要熔化。
風暴,來臨了。
……
同一時間,千裡之外的京城。
一間窗明幾淨的辦公室裡,林峰掛著金邊眼鏡,正看著電視新聞裡關於東海市「雷霆行動」的報導,嘴角微揚。
桌上的紅色電話突然響起。
他拿起電話,看到那個熟悉的、來自東海的號碼,眉頭微微一皺。
「小楓?」
電話那頭,傳來他師弟林楓沉穩而陌生的聲音。
冇有寒暄,冇有問候。
隻有一句冇頭冇尾的話。
「師兄,畫裡的東西我處理過了,很乾淨。」
林峰握著電話的手,猛地收緊。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畫?什麼畫?
鍾馗捉鬼圖!趙德明!那個帳本!
林峰的腦子在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後背一層冷汗冒了出來。
他知道那個帳本的存在,那是陳家當年給他送錢時,趙德明用來威脅他,確保他會「合作」的保險。他一直以為這東西會隨著趙德明的倒台而石沉大海。
處理過了?很乾淨?
這是什麼意思?
是銷燬了,還是……
林峰在電話這頭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一分鐘。
這一分鐘裡,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自己仕途的風險,想到陳家的狠辣,更想到了這個一向耿直的師弟,為何會說出如此滴水不漏的「黑話」。
最後,他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用儘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好。」
掛掉電話,林峰靠在椅背上,久久無法平靜。
他知道,自己欠了這個小師弟一個天大的人情,一個足以改變他未來政治生命的人情。
他也隱約感覺到。
自己這位師弟背後,站著一個連他都看不透的、手眼通天的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