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雲抬手。粗壯的小臂肌肉繃緊。一把撥開錢老那雙佈滿燙疤的老繭手。
「拿來。」
他轉身抓過鐵皮車上的那件石棉隔熱服。
幾名工人紅著眼衝上來幫忙。扯著帶子。強行把厚重的衣服套在他的白襯衫外麵。
石棉服散發著濃烈的黴味和汗酸味。表麵全是過去幾十年留下的黑色燒焦痕跡。
沉重的隔熱頭盔重重扣在腦袋上。搭扣鎖死。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李青雲大步上前。皮靴抬起。一腳踹在覈心區的防爆鐵門上。
鐵門大開。
兩百度的灼熱氣浪撲麵砸來。如同重型卡車迎麵撞擊。重重撞在胸口上。
李青雲身子一晃。軍靴在鐵板上踩出一道深深的白痕。穩住身形。
核心區內。一片血紅。
蒸汽管道破裂泄漏。噴出的白色水汽瞬間被高溫氣化。
刺鼻的硫磺味和焦油味濃烈嗆人。混合著鋼鐵即將融化的焦臭味。
四周的粗大鋼鐵支架被烤得通紅。邊緣甚至開始發白。
熱浪扭曲了視線。連空氣都在劇烈燃燒。
整個空間成了一座生烤活人的高溫熔爐。
李青雲邁步跨入鐵門。
呼吸的空氣成了吞嚥刀片。每吸一口氣。灼熱的火毒順著氣管直達肺腑。
肺泡在高溫下瘋狂收縮。劇痛拉扯著胸腔。連心臟的跳動都變得無比遲緩。
一千公裡外。江南省。省紀委辦公室。
窗外雷雨大作。閃電劈開夜空。
辦公桌的電腦螢幕上。代表京鋼一號高爐的紅色溫度曲線直衝頂點。
桌上的保密電話開著擴音。聽筒裡傳出陳默帶著哭腔的嘶吼聲。背景音是震耳欲聾的警報。
蘇清站在桌前。死死盯著螢幕。
牙齒咬破下嘴唇。血珠滲出。順著白皙的下巴滴落。打在平整的製服領口上。她渾然不覺。
修長的雙手死死扣住辦公桌邊緣。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肉裡。掐出四個血洞。
「李青雲。」
蘇清嗓音發顫。字從牙縫裡一個個擠出來。
「你個瘋子。」
「兩百度的高溫。你拿肉身去扛?」
「你死在裡麵,拿什麼向江南的權力場交代!你那吞天吐地的野心都給狗吃了嗎!」
雷聲炸響。蓋過了蘇清壓抑到極致的怒罵。
京鋼廠區總控室。倒計時讀秒聲刺破耳膜。
一百二十秒。
防爆門後。火海深處。
李青雲在濃煙和紅光中艱難前行。
腳下的鋼板已經被烤得發軟。皮靴踩在上麵。橡膠鞋底發出滋滋的融化聲。
黏糊的橡膠粘在鐵板上。每走一步都需要消耗極大的體力。
視線被濃煙遮蔽。他隻能貼著牆壁摸索。
厚重的隔熱手套觸碰到一塊巨大的金屬凸起。
李青雲順著邊緣摸索。摸到了圓形的輪廓。
直徑一米的鑄鐵轉盤。
機械應急閥門。找到了。
表麵覆滿厚重的鐵鏽。常年不用。加上極度高溫的烘烤。內部的齒輪早已徹底咬合。死死卡住。
這不是人與人的肉搏。
這是血肉之軀與鋼鐵巨獸的死磕。
李青雲雙手死死握住滾燙的轉盤邊緣。
雙腿前後拉開。軍靴在發軟的鋼板上蹬死。腰部發力。力量順著脊椎大龍直衝雙臂。
雙眼暴突。眼角的毛細血管在恐怖的高溫下根根破裂。眼白瞬間充血發紅。
他喉嚨裡爆出野獸般的嘶吼。雙臂青筋一條條炸起。
透過厚重的石棉服。粗壯的肌肉線條膨脹到極限。
嘎啦啦。
令人發酸的金屬摩擦聲在火海中炸響。
閥門紋絲不動。反作用力順著手臂震回體內。
肩背肌肉群因為超越人體極限的拉扯。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血管承受不住恐怖的血壓。鮮血從他的鼻腔裡瘋狂湧出。
血滴砸在通紅的閥門上。嗤。瞬間化作一縷白煙。連血腥味都被瞬間烤乾。
倒計時六十秒。
隔熱服內部的溫度徹底突破了人體的承受閾值。
李青雲感覺全身皮膚被成千上萬根燒紅的鋼針瘋狂穿刺。
汗水剛從毛孔裡湧出。來不及流淌。瞬間蒸乾。
一層厚厚的白色鹽霜結在皮膚表麵。帶走體內最後一絲水分。
腦海中嗡嗡作響。外界的警報聲開始退潮。機器的轟鳴聲變得極其遙遠。
意識在兩百度的高溫下走向模糊。視野邊緣開始大麵積發黑。
但他冇有鬆手。
十指死死扣住轉盤。隔熱手套的表層甚至開始發黑碳化。
黑色的瞳孔倒映著火光。火光裡燃燒著比高爐鐵水還要狂暴的烈焰。
重活一世。
前世在資本場上翻雲覆雨的頂級梟雄。今生揹負大國工業的執劍者。
退無可退。
李青雲的脊樑彎折。拉伸。繃成了一張蓄滿狂暴力量的滿月大弓。
以血肉之軀。硬撼這尊足以毀滅數萬人的國之重器。
長安俱樂部。頂層會所。
葉淩天盯著電視螢幕上跳動的紅字。手裡捏著半根點燃的高希霸雪茄。
他仰頭。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
笑聲在空曠的會所裡迴蕩。
「死定了。」
「兩百度!人體蛋白質直接凝固!他扛不住!」
「李青雲就是在送死!」
葉淩天拿著雪茄的手指敲擊大理石桌麵。菸灰抖落。
「他的肌肉會融化。骨頭會碳化。連渣都剩不下!」
旁邊。外籍律師麥克從冰桶裡抽出一瓶昂貴的香檳。拇指頂開木塞。
倒滿兩個高腳杯。遞給葉淩天一杯。
杯體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敬中國最蠢的孤膽英雄。」
麥克仰頭飲下。金色的酒液順著下巴流淌。打濕了高定西裝的領帶。「乾杯。」
京鋼廠區外。
暴雨初歇。滿地泥濘。黑色的水窪倒映著火紅的天空。
五千名穿著發白工裝的漢子。擠在封鎖線外。
冇人說話。冇人哭喊。連呼吸都壓抑到了極點。
前排的老楊滿臉黑灰。雙膝一彎。重重跪在泥水裡。
泥水濺起。打在滿是皺紋的臉上。
老楊雙手握拳。死死抵在額頭上。把頭磕在爛泥裡。
緊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大片大片的人群跪倒。
膝蓋砸進泥水的聲音連成一片。
五千人齊刷刷跪在泥濘的廢墟上。
五千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越過殘破的廠房。死死盯著那扇透出火光的防爆門。
這一刻。門裡的那個男人。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資本家。不再是玩弄權術的官二代。
他是真正與這群泥腿子血脈相連、替他們扛起天塌地陷的鋼鐵圖騰。
總控室。警報聲飆到最高頻率。刺耳的長鳴連成一條直線。
倒計時最後十秒。
火海核心。
李青雲十指的皮肉隔著磨穿的石棉手套。直接貼上了滾燙的鑄鐵轉盤。
烤肉的焦臭味散開。
「給老子開!!!」
李青雲喉管破裂。爆出一聲不似人類的震天怒吼。
聲音蓋過了機器的轟鳴。從地底傳出。
雙臂肌肉徹底拉斷。毛細血管大麵積爆裂。鮮血在隔熱服內狂飆。
巨響炸開。地動山搖。天地初開的爆鳴。
沉重的鑄鐵閥門。被他生生轉動了半圈。
哢嗒。內部生鏽的卡榫徹底斷裂脫落。
閥門開了。
巨大的水流倒灌聲從地底狂暴升騰。
高壓水柱衝進乾涸冷卻管道的巨響。瞬間壓過了一切聲音。
溫度極速下降的白霧在管道內炸開。
李青雲的身體如遭重擊。所有支撐的力量在這一刻全部抽乾。
雙手脫力。從轉盤上滑落。
他向後重重栽倒。
後背砸在滾燙的鐵板上。頭盔磕出沉悶的聲響。
漆黑的濃煙蓋過臉頰。視野徹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