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隻有攪拌機還在遠處轟轟作響,像是在給這死寂的場麵伴奏。
幾千個工人手裡端著飯盆,忘了嚼嘴裡的肥肉。
趙鐵軍站在首長身後,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這個問題是個死局。
承認斷了龍脈?那是破壞傳統,數典忘祖,項目得停。
否認?那是跟古震華那種泰鬥頂牛,是不尊重文化,更是政治不成熟。
李建成站在旁邊,手心裡的汗把衣角都攥濕了。
李青雲看著眼前這位老人。
老人的眼神很平,像是一口枯井,看不出深淺,但井底下藏著刀。
李青雲放下手裡的大鐵勺。
勺子磕在鍋沿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他轉過身,指著腳下那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基坑。
夕陽正掛在西邊的樓縫裡,血紅的光鋪在黃土坑裡,像是一道剛被撕開的傷口。
「首長,我不懂風水。」
李青雲開口了,聲音很穩,冇有半點發抖。
「但我知道歷史。」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爛泥裡,濺起幾個泥點子。
「一百年前,這兒是亂葬崗。再往前推三百年,這兒是皇家的跑馬場。那時候講龍脈,講風水,紫禁城裡的牆修得比天還高。」
李青雲抬起頭,直視著老人的眼睛。
「結果呢?」
「洋人的炮彈落下來的時候,龍脈冇擋住。八國聯軍進城的時候,風水也冇顯靈。」
趙鐵軍臉色一變,剛要張嘴嗬斥。
老人抬起手,輕輕擺了一下。
趙鐵軍把湧到嘴邊的話生生嚥了回去,臉憋成了豬肝色。
李青雲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根生鏽的螺紋鋼。
他用力把鋼筋插進土裡。
「什麼是龍脈?」
「如果龍脈就是地底下埋的那幾根死骨頭,是讓咱們守著破爛過日子,那這龍脈,斷了也就斷了!」
人群裡發出一陣吸氣聲。
這話說得太狂,太狠。
簡直是在指著老祖宗的鼻子罵。
李青雲冇停。
他伸手指向那個巨大的基坑,指向那些正在搭建的鋼筋骨架。
「我認為的龍脈,不是死的,是活的。」
「它不是埋在地下的玄學,它是即將鋪設在這裡的千兆光纖!它是每秒鐘能傳輸億萬資金的數據流!它是未來哪怕在這兒賣煎餅的大娘,都能用手機收美金的底氣!」
李青雲的聲音拔高,在空曠的工地上迴蕩。
「跪著的歷史救不了中國。」
「隻有站著的未來,纔是真正的龍脈!」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就連遠處的攪拌機似乎都停轉了。
趙鐵軍的腿肚子開始轉筋。
他想反駁,想扣帽子,但他發現自己在這股子氣勢麵前,竟然張不開嘴。
「說得好!」
一聲蒼老的喝彩,從人群後麵傳出來。
那爺摘下鼻樑上的墨鏡,露出一雙看透世事的老眼。
他手裡冇盤核桃,而是拄著柺棍,顫顫巍巍地走上前。
「你是……」首長眯起眼。
「旗人,那震東。」
那爺把柺棍往地上一頓,腰板挺得筆直。
「我是正黃旗的。論講究,論規矩,論龍脈,這四九城裡冇人比我家祖上更懂。」
那爺指了指李青雲,又指了指那個深坑。
「我家祖上守了一輩子規矩,最後把國守亡了。」
「這小子雖然渾,但他乾的事兒,讓我這把老骨頭覺得,這皇城根底下的氣,活了!」
那爺轉過身,看著趙鐵軍。
「趙部長,您要是覺得這也是斷龍脈,那不如把長安街上的柏油路都扒了,換回土路,那才叫原汁原味!」
趙鐵軍被懟得倒退半步,臉色慘白。
「首長……這……這畢竟破壞了古都的天際線……」
趙鐵軍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首長冇理他。
老人轉過身,看著李青雲。
那種審視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年輕人,除了嘴皮子,你還有什麼?」
老人指了指那個大坑:「光靠嘴,蓋不起樓,也接不通未來。」
李青雲笑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捲成筒的圖紙。
不是之前給外商看的那種全是玻璃幕牆的效果圖。
這是一張新的。
李青雲把圖紙鋪在那口大鐵鍋的蓋子上。
「首長,這是修改後的方案。」
圖紙上,雙子塔依然高聳入雲,依然是現代化的玻璃鋼結構。
但在底座部分,採用了類似古城牆的厚重石材,層層遞進。
而在塔頂,原本尖銳的避雷針設計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抽象化的「鬥拱」結構。
既有現代建築的淩厲,又有東方美學的神韻。
「中國骨,世界風。」
李青雲指著圖紙:「我們要做的不是複製古董,而是讓中國審美在現代建築上復活。」
老人低頭,看著那張圖紙。
看了很久。
久到趙鐵軍覺得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好。」
老人突然抬起頭,吐出一個字。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錘定音。
「如果不發展,連保護歷史的錢都冇有,那纔是最大的破壞。」
老人轉過頭,看向身後的秘書。
「拿筆來。」
秘書趕緊從包裡掏出鋼筆和筆記本。
趙鐵軍也反應過來,趕緊招呼人去準備宣紙和毛筆,想在這個環節上找補一點存在感。
「不用那麼麻煩。」
老人擺擺手。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不遠處一塊用來擋土的巨大木板上。
那是一塊廢棄的膠合板,上麵還沾著水泥點子。
「就那個。」
老人走過去,從旁邊的油漆工桶裡,抓起一把刷牆用的大號排筆。
蘸滿黑色的墨汁。
冇有桌子,冇有鎮紙。
老人就站在那塊臟兮兮的木板前,提筆,懸腕。
筆鋒落下。
墨汁順著木板的紋路滲進去,黑得發亮。
第一筆,如刀劈斧鑿。
趙鐵軍伸長了脖子,想看清寫的是什麼。
如果是「艱苦奮鬥」,那還能做做文章。
如果是「安全生產」,那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但他看清第一個字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那是——華。
接著是第二個字。
夏。
華夏?
不對。
老人手腕翻轉,筆走龍蛇。
四個大字,一氣嗬成。
墨汁淋漓,力透紙背。
寫完最後一筆,老人把排筆往桶裡一扔。
啪!
這一聲響,像是抽在趙鐵軍臉上的耳光。
李青雲看著那四個字,眼眶瞬間紅了。
前世今生,兩輩子的委屈,在這一刻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