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貿雙子塔工地,臨時指揮部。
落地窗外,塔吊的轟鳴聲震得玻璃嗡嗡作響。鋼筋水泥的森林正在拔地而起,灰塵漫天。
李青雲站在窗前,兩根手指夾著那張燙金請柬,隨手彈了一下。
「蹦」的一聲脆響。
「攜犬子?」李青雲看著請柬上那三個墨字,笑了。笑意冇進眼底,全是冷色。「趙鐵軍這文化水平見長,罵人都學會不帶臟字了。」
那爺坐在一旁的紅木圈椅上,手裡盤著一對悶尖獅子頭,核桃皮已經包了漿,紅得發紫。
他瞥了一眼請柬,眉頭皺成個「川」字。
「小李爺,這宴冇好宴。」那爺嘆了口氣,把核桃往桌上一擱,「金秋慈善晚宴,那是京城頂層圈子的名利場。以前是王爺貝勒,現在是部長大鱷。裡頭的規矩,比紫禁城還大。」
「趙家做東,這座位肯定有講究。」那爺伸手指了指請柬背麵,「按規矩,主桌那是留給紅牆裡的大人物和頂級外商的。您父親雖然剛提了副廳,但在那幫老錢眼裡,就是個暴發戶。」
「他們要是把咱們安排在菜口,或者是……」那爺頓了頓,往衛生間方向努了努嘴,「那是把您的臉往地上踩。到時候滿堂賓客看著,李主任這官威還冇立起來,就先成了笑話。」
陳默正抱著電腦整理數據,聞言抬頭:「這也太下作了。」
「下作?」李青雲轉身,隨手把請柬扔進垃圾桶。「這就叫政治。殺人不用刀,用座次。」
他走到辦公桌前,點了一根菸。
「那爺,既然是修羅場,光咱們爺倆去冇意思。」李青雲吐出一口菸圈,「得帶個有意思的人,給趙部長助助興。」
「您想帶誰?」那爺問,「京城頑主?還是我那幾個倒騰古董的老兄弟?」
「都不帶。」
李青雲搖搖頭。
「陳默。」
「在。」
「去一趟中關村。」李青雲彈了彈菸灰,「海龍大廈門口,有個擺攤賣刻錄光碟的,叫劉強。蘇北口音,看著挺土,眼挺賊。」
陳默愣了一下,鍵盤都不敲了:「賣光碟的?李少,那種場合連服務員穿的都是阿瑪尼,您帶個練攤的進去?這不是把把柄往趙家手裡送嗎?」
那爺也聽傻了,核桃差點掉地上:「小李爺,您這是唱哪出?在那幫人眼裡,賣光碟的和要飯的冇區別。」
「那是他們瞎。」
李青雲走到陳默身後,指著窗外正在崛起的CBD。
「在那幫老古董眼裡,隻有地皮、批文、關係網才叫資源。但在我眼裡,那個賣光碟的,未來值一千個趙家。」
此時的劉強,還隻是個在中關村為了幾塊錢跟人爭得麵紅耳赤的小販。冇人知道,二十年後,這個男人的名字會響徹中國網際網路,成為電商帝國的半壁江山。
李青雲要帶他去,就是要讓那種野蠻生長的生命力,去衝一衝趙家那種腐朽的暮氣。
「去請。」李青雲語氣平淡,「告訴他,我給他一張通往未來的門票。敢不敢接,看他造化。」
「是。」陳默雖然不懂,但執行力極強,合上電腦就往外走。
那爺看著李青雲,半晌冇說話。他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有股邪氣,讓他這個老江湖都看不透。
「那禮物呢?」那爺問,「這種晚宴,空手去是大忌。要不我從家裡那幾件壓箱底的寶貝裡挑一件?雖然比不上元青花,但也拿得出手。」
「古董?」李青雲笑了,擺擺手,「趙鐵軍缺古董嗎?他缺的是心跳。」
李青雲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很薄。
裡麵隻有幾張泛黃的舊報紙影印件,還有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紅衛兵,正站在台子上,揮舞著皮帶抽打一個被掛牌子的老人。那紅衛兵的臉,依稀能看出趙鐵軍年輕時的模樣。而那個被打的人,正是如今某位頂級的父親。
這是李青雲憑著前世記憶,讓陳默從故紙堆裡挖出來的雷。
「這纔是送給趙部長的『厚禮』。」
李青雲把檔案袋封口,隨手扔給那爺。
「收好了。明天晚上,咱們要是坐得不舒服,就把這玩意兒當眾念一念。」
那爺接過檔案袋,手抖了一下。他雖然不知道裡麵是什麼,但那種令人心悸的重量,讓他明白這是一把刀。
能殺人的刀。
……
第二天傍晚。
長安街,長安俱樂部。
這座頂級會所門口豪車雲集。勞斯萊斯、賓利停了一排,最次也是奔馳S600。衣香鬢影,非富即貴。
一輛半舊的奧迪100緩緩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
李建成穿著一身中山裝,雖有些舊,但熨燙得筆挺。他深吸了一口氣,腰桿挺得筆直。昨天那場「斷絕關係」的大戲演完了,今天,他是以勝利者的姿態來的。
李青雲跟在後麵,身邊跟著個穿著不合身西裝的年輕人。
劉強縮著脖子,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周圍的金碧輝煌,像頭闖進狼群的土狗。
「李副主任,久仰。」
門口的迎賓顯然早有交代。
他看了一眼李建成手裡的請柬,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假笑,眼神裡卻透著一股子輕蔑。
「趙部長特意交代了,一定要給您安排個『清淨』的好位置。」
迎賓做了個「請」的手勢,卻冇有往燈火通明的大廳中央引,而是直接把人往角落裡帶。
穿過熱鬨的人群,越過那些推杯換盞的權貴。
一直走到大廳的最深處。
那裡有一扇厚重的紅木門,門縫裡隱約飄出一股消毒水和油煙混合的味道。
那是後廚通道和衛生間的交匯處。
一張小圓桌孤零零地擺在那兒,桌布有些皺,上麵隻放了兩瓶冇開蓋的礦泉水。
周圍人來人往,每一個去上廁所的賓客,都要從這張桌子旁邊經過。
羞辱。
**裸的羞辱。
迎賓停下腳步,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李副主任,今天貴客多,主桌實在冇地兒了。趙部長說您喜靜,這兒離門口遠,清淨,您就在這兒委屈一下。」
四周投來無數道目光。
有嘲諷,有看戲,有幸災樂禍。
李建成的臉瞬間白了。他在機關乾了半輩子,也要了半輩子的臉麵。這一刻,這張臉被人撕下來,扔在地上踩。
那個跟來的劉強握緊了拳頭,臉漲得通紅,想說什麼,卻被這種壓抑的氣場堵住了嗓子眼。
「清淨?」
李青雲笑了。
他冇發火,也冇轉身就走。
他拉開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還翹起了二郎腿。
「好地方。」
李青雲環視四周,那雙眼睛裡閃著狼一樣的光。
「離廁所近好啊。待會兒有些人嚇尿了褲子,跑起來也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