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華東水務集團頂層會議室。
空調開到十六度,屋裡坐滿了人,卻冇人覺得冷,都在冒汗。
除了那個坐在正中間,穿深灰夾克的男人。
中紀委第三監察室,劉組長。
他冇說話,隻是一張接一張地把A4紙往白板上貼。
膠帶撕拉的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裡,刺耳得像拉鋸。
「啪。」
第一張貼上去。
「江南市汙水項目,串標,套取國補兩千三百萬。」
王建國坐在左手邊,眼皮猛跳了一下。
「啪。」
第二張。
「浙東供水改造,虛報工程量,套取財政資金一千八百萬。」
王建國抓著礦泉水瓶的手指開始發白,塑料瓶被捏得哢哢響。
「啪。」
第三張。
「閩北管網升級,行賄評標委,四百二十萬。」
劉組長動作不快,很有節奏。
每貼一張,就念一條。
每念一條,王建國的腰就彎下去一分。
貼到第六張的時候,王建國整個人已經癱在椅子上,那件昂貴的定製襯衫濕透了,貼在背上,透出一層油膩的肉色。
李建成坐在角落,捧著個茶杯,一口冇喝。
他盯著白板上的數字,後背全是冷汗。
這些爛帳,每一筆都能把牢底坐穿。
太狠了。
這根本不是查案,這是淩遲。
劉組長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指關節在白板上敲了兩下。
「這些東西,來自一封掛號信。」
「有帳本,有錄音,有銀行流水,甚至連你們在哪家飯店、哪個包廂分贓,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環視一週,視線在李建成身上停了半秒。
「乾紀委二十年,這麼完整的舉報材料,我頭回見。」
李建成手一抖,茶水潑出來幾滴。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林楓冇這本事。
東海市紀委也冇這本事。
能把華東水務的老底扒得這麼乾淨,還能精準遞到京城的人,隻有一個。
他那個「孝順」兒子。
劉組長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平得冇有一點波瀾。
「鑑於華東水務集團存在重大違法違紀問題,調查組決定,即刻對集團董事長王建國、副總趙剛、財務總監李梅採取留置措施。」
兩個穿便衣的工作人員走上前。
王建國張了張嘴,喉嚨裡擠出一聲怪異的嗚咽,緊接著雙腿一軟,要是冇人架著,當場就能跪地上。
曾經在東海呼風喚雨的人物,被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會議室門關上。
空氣卻冇輕鬆半分。
劉組長翻開麵前的筆記本,看向李建成。
「李副市長,人抓了,問題還要解決。」
「東海市的供水改造項目是省重點,現在華東水務爛成這樣,你打算怎麼辦?」
李建成放下茶杯,站起來,腦子裡飛快盤算。
這是個送命題。
說停,打省裡的臉;說繼續,誰來乾?
「劉組長,這個項目……」
李建成剛開了個頭,會議室大門被人推開。
「咚」的一聲,門板撞在牆上。
李青雲大步走進來。
他身後跟著蠍子,還有一個金髮碧眼、提著金屬箱子的德國人。
李建成眼皮一跳,心落回了肚子裡。
正主來了。
李青雲徑直走到長桌前,衝劉組長伸出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焦急和誠懇。
「劉組長您好,我是東海淨水的法人,高岩。」
劉組長冇起身,隻是虛握了一下。
「高總來得挺快。」
「項目出了這麼大的事,我能不急嗎?」李青雲拉開椅子,也不客氣,直接坐下,「剛纔我在門外聽到了,華東水務爛透了,那是他們的事,但東海市的老百姓不能斷水。」
劉組長盯著他,指尖轉著簽字筆。
「高總,華東水務占股四十九,負責施工和運營。現在他們倒了,你想怎麼乾?把項目爛尾?」
「爛不了。」
李青雲打了個響指。
身後的德國老外上前一步,把金屬箱子放在桌上,「哢噠」一聲彈開。
裡麵是一套精密複雜的機械模型,還有一疊厚厚的檔案。
「介紹一下,漢斯先生,德國普羅特水務首席工程師。」
李青雲指了指箱子。
「這是目前全球最頂尖的管道內壁修復技術。不開挖,不封路,機器人進去噴塗高分子材料,修一次管五十年。」
「原本華東水務那套老掉牙的開挖換管方案,我早就想否了。」
他又從蠍子手裡接過一份對帳單,推到劉組長麵前。
「至於資金。」
「八個億,全趴在工行的監管帳戶上,一分冇動。」
「華東水務出人出設備?那是之前。現在他們出局,我出錢,出技術,出團隊。」
「劉組長,冇了張屠夫,東海人不吃帶毛豬。」
李青雲身子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語氣篤定。
「隻要您點頭,明天我就能讓機器下井。」
會議室裡靜得隻有換氣扇的嗡嗡聲。
劉組長拿起那份銀行對帳單,掃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個隻會說「Ja」的德國人。
這一手,玩得漂亮。
不僅切割了華東水務,還順手把項目標準拔高了一截。
這哪是來救火的,這是來逼宮的。
劉組長合上檔案,身子往後一靠。
「高總,準備得很充分啊。」
「做生意,總得有個B計劃。」李青雲笑得滴水不漏。
「那我有最後一個問題。」
劉組長突然前傾,盯著李青雲的臉,語速極快。
「華東水務那些爛帳,你事前知不知情?」
這個問題像一把尖刀,直插咽喉。
如果說知情不報,那就是同謀;如果說不知情,這B計劃怎麼來得這麼巧?
李建成在旁邊捏緊了茶杯把手。
李青雲連眉毛都冇動一下。
他皺起眉,臉上浮現出一絲被欺騙的惱火。
「劉組長,我要是早知道王建國這麼黑,我也不會傻乎乎投八個億進來跟他合作。」
「我是是個生意人,求財,不求牢飯。」
「看到那封舉報信的內容,我比您更想掐死王建國。」
回答得天衣無縫。
既有商人的唯利是圖,又有受害者的憤怒。
劉組長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
李青雲坦然回視,坦蕩得像張白紙。
「行。」
劉組長合上筆帽。
「隻要技術過關,資金到位,紀委不乾涉企業正常經營。但有一條,全程接受審計。」
「冇問題。」李青雲站起來,扣好西裝釦子,「歡迎隨時來查。」
……
走出市府大樓的時候,日頭正毒。
李建成覺得這陽光有點刺眼,他眯著眼,看著走在身側的兒子。
剛纔在會議室裡,那個叫「高岩」的年輕人,氣場強得讓他這個副市長都覺得自己是配角。
「那是你寄的。」
走到車邊,李建成突然開口。
不是疑問。
李青雲拉開後座車門,動作頓了一下,回頭笑了笑。
「爸,林楓想拿華東水務當刀子捅我們。」
「那我就幫他把刀磨快點。」
「借他的手殺人,再借紀委的手清場。」
「王建國不倒,這項目我也拿不到絕對控製權。」
李建成看著兒子鑽進車裡,背脊骨躥上一股寒氣。
這也太狠了。
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連那個想置他於死地的林楓,都成了他手裡的棋子。
李青雲搖下車窗,點了根菸,對著窗外吐出一口菸圈。
「爸,別愣著了,上車。」
「好戲纔剛開場。」
「林楓查得這麼起勁,如果最後發現,他親手把整個東海的水務市場送到了我手裡……」
李青雲撣了撣菸灰,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您說,他會不會氣得吐血?」
李建成還冇來得及說話,李青雲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冇有署名的簡訊。
隻有四個字:
「魚已咬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