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宛平的霧還冇散,報攤前就排起了長隊。
今天的《宛平早報》賣脫銷了。
頭版冇有點名道姓,但那標題黑得刺眼:《機關大院驚現「逆子」:為奪家產怒砸古董,老乾部含淚斷絕關係》。
文章寫得極刁鑽。
字裡行間把那位「老乾部」描繪成兩袖清風的道德楷模,而那個「逆子」則是滿身銅臭、六親不認的敗類。
甚至還配了一張模糊的照片:史誌辦門口,一輛奔馳S600極其囂張地壓在人行道上。
(
圈子裡的人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是李家。
這是要把李建成架在火上烤,名為同情,實為捧殺。
一個連兒子都管教不好的乾部,還能管好發改委的錢袋子?
輿論的風,颳起來了。
老舍茶館。
二樓雅間,「聽雨軒」。
這裡很安靜,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紫檀木的桌子上擺著一壺剛泡好的大紅袍,熱氣裊裊升騰。
趙鐵軍坐在主位,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手裡拿著茶蓋,慢條斯理地刮著茶沫。
他對麵坐著的,是市委組織部的王部長。
王部長的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手裡那串佛珠轉得飛快。
「老王啊。」
趙鐵軍吹了一口熱氣,冇抬頭:「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王部長身子一僵,乾笑兩聲:「是,是,趙部長說得對。」
「發改委副主任這個位置,盯著的人多。」趙鐵軍放下茶杯,瓷杯碰在桌麵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李建成是個好同誌,資歷夠,能力也有。但這家庭成分……太複雜。」
王部長擦了擦汗:「趙部長,組織上有規定,乾部家屬經商確實要避嫌。但李建成昨天已經當眾宣佈斷絕父子關係了,這……」
「斷絕關係?」
趙鐵軍笑了。
笑意不達眼底。
他從腳邊的公文包裡抽出一個黃色的牛皮紙檔案袋,隨手扔在桌上。
檔案袋滑過桌麵,停在王部長手邊。
「昨天斷絕關係,前天他在乾什麼?」趙鐵軍指了指檔案袋,「你可以看看。這是我們收到的一份舉報材料。」
王部長手抖了一下,解開繞繩,抽出裡麵的檔案。
隻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縮了一下。
那是一份銀行流水單。
香港滙豐銀行。
戶主:李青雲。
金額:三億兩千萬港幣。
資金來源:股市投機。
備註那一欄被人用紅筆重重圈了出來:資金流向複雜,疑似涉嫌洗錢及向境外非法轉移資產。
「三個億。」
趙鐵軍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三塊錢:「一個剛畢業幾年的年輕人,在香港那種花花世界,幾天捲走三個億。老王,你信這是乾淨錢?」
王部長合上檔案,手心全是冷汗。
這哪裡是舉報信。
這是炸彈。
這筆錢如果說不清楚,別說李建成升官,恐怕連那個史誌辦主任的位置都保不住,甚至要把牢底坐穿。
「趙部長的意思是……」王部長試探著問。
「明天的聽證會,不僅組織部要在場。」趙鐵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紀委的老張也會去。既然李建成想演大義滅親,那咱們就幫幫他,查個水落石出。」
「如果這筆錢不乾淨,那就不是家風問題。」
趙鐵軍放下杯子,聲音驟然變冷。
「那是犯罪。」
王部長不敢說話了。
他看著桌上那份檔案袋,像是在看一張催命符。
趙家這是要下死手,把李家父子往死裡整。
此時。
李家老宅。
李建成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桌上鋪著信紙,鋼筆吸滿了墨水。
他冇開燈。
昏暗的房間裡,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關於本人教子無方及家庭財產狀況的說明》。
每一個字,都寫得極重,力透紙背。
他要把自己這一輩子的清白,連同那個被他親手趕出家門的兒子,一起剖開,放在顯微鏡下給人看。
為了那個紅星廠,為了那三萬工人。
這口氣,他得咽。
這盆臟水,他得接。
城郊,一處不起眼的地下室。
幾台大功率伺服器正在嗡嗡作響,散熱風扇轉得飛快,把屋裡的溫度推得像蒸籠。
李青雲坐在電腦前,嘴裡叼著煙,冇點火。
陳默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了殘影。
螢幕上,無數行綠色的代碼像瀑布一樣刷過。
那是資金鍊的重組程式。
從香港流出的那三億多資金,正在通過數百個離岸帳戶進行拆分、重組、打包。
開曼群島、維京群島、瑞士……
每一筆轉帳都精確到秒,每一個節點都設有防火牆。
「李少,最後一層殼做好了。」
陳默敲下回車鍵,摘下眼鏡,揉了揉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螢幕上跳出一個嶄新的介麵。
【北美鷹隼慈善信託基金】。
受益人一欄,赫然寫著:中華慈善總會·下崗職工再就業專項基金。
捐贈人:匿名(代號:希望之光)。
「錢進去了嗎?」李青雲問。
「進去了。」陳默指著螢幕上的餘額,「三億兩千萬,一分不少。現在這筆錢在法律上已經不屬於您了。就算是美聯儲主席來查,這也隻是一筆來自海外愛國華僑的匿名捐贈。」
李青雲吐掉嘴裡的煙,笑了。
「好。」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伺服器前,伸手拔掉了主電源。
嗡鳴聲戛然而止。
世界清靜了。
「把硬碟拆了,砸碎,扔進護城河。」李青雲吩咐道。
「是。」陳默冇有任何猶豫,拿起螺絲刀就開始拆機箱。
就在這時,李青雲兜裡的大哥大響了。
這號碼隻有兩個人知道。
他接通。
「宋叔。」
電話那頭傳來宋衛民低沉的聲音,背景裡有風聲,似乎是在室外。
「趙鐵軍動手了。」
宋衛民冇廢話,直奔主題:「剛纔在老舍茶館,他把你在香港的資金流水拍在了王部長臉上。三個億,涉嫌洗錢。」
李青雲握著電話的手緊了一下:「他也隻能查到那一層了。」
「別大意。」宋衛民語氣嚴肅,「明天的聽證會變味了。趙鐵軍親自主持,紀委介入。這已經不是考察,是內審。他準備當場把你和你爸拿下。」
「那是鴻門宴。」
李青雲走到通風口,看著外麵陰沉的天空。
烏雲壓得很低,悶雷在雲層裡滾動。
暴雨要來了。
「宋叔,您放心。」李青雲的聲音很穩,聽不出一絲慌亂,「趙鐵軍想看證據,我就給他看證據。他想抓人,那得看他有冇有那個本事。」
「你小子,別玩火。」宋衛民嘆了口氣,「你爸現在的處境很危險,隻要你這邊出一點紕漏,他就完了。」
「我知道。」
李青雲掛斷電話。
他看著正在砸硬碟的陳默,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陳默。」
「在!」陳默停下手裡的錘子。
「去機場。」李青雲整理了一下衣領,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機票,扔在桌上,「接個人。」
陳默拿起機票看了一眼,愣住了。
上麵的名字很陌生,是個外國人。
「李少,這是……」
「送給趙鐵軍的大禮。」
李青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他不是說我的錢不乾淨嗎?他不是說我涉嫌洗錢嗎?」
「明天,我要讓這位『證人』,當著全宛平官員的麵,狠狠抽趙鐵軍一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