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像是被人從天上直接倒下來的。
維多利亞港那些璀璨的霓虹燈,被這層厚重的雨幕洗刷得扭曲變形,像是一團團在深海裡掙紮的水母。
空氣潮濕,粘膩。
半島酒店的總統套房裡,沒開大燈。
李青雲站在露台上,手裡捏著的高腳杯已經空了。他沒關窗,颱風前夕的狂風卷著雨點砸進來,把他那件昂貴的定製襯衫打濕了大半,貼在身上,冰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方便 】
但他沒動。
屋裡隻有鍵盤敲擊的聲音。
劈裡啪啦,急促得像是機關槍掃射。
陳默盤腿坐在地毯上,整個人幾乎貼到了電腦螢幕上。螢幕發出的綠光映在他滿是油汗的臉上,把那張慘白的臉照得有些陰森。
他的手在抖。
每一次敲擊回車鍵,陳默的喉結都會劇烈地上下滾動一下,發出「咕咚」一聲吞嚥聲。
「0.78,0.76。」
陳默的聲音變了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李少!跌穿了!這是仙股的走法!底下是個無底洞!」
「趙無極那個瘋子剛又拋了五百萬股!咱們的資金進去連個響聲都沒聽見就被吞了!」
李青雲轉過身,隨手把空酒杯放在茶幾上。
「接。」
隻有一個字。
陳默猛地回頭,眼鏡歪在鼻樑上,眼珠子上全是血絲:「接?這就是自殺!這股票現在就是廢紙!趙家在香港早就空了,這就是個殼!」
李青雲沒解釋。
他彎腰,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地圖。
那是1997年港英政府內部的一份未公開規劃草案。
紙張泛黃,邊角有些磨損。
李青雲把地圖扔在陳默麵前的鍵盤上,手指重重地點在港島南區的一塊灰色區域上。
那裡現在是一片廢棄的工業碼頭,雜草叢生,堆滿了生鏽的貨櫃。
在所有人眼裡,那是垃圾。
但在李青雲那個紅色的圓圈裡,那裡標註著三個字:數碼港。
「陳默。」
李青雲的聲音不大,被雷聲蓋住了一半,卻清晰地鑽進陳默的耳朵裡。
「趙無極以為他在甩賣屍體。」
「他不知道,那具屍體的肚子裡,藏著一顆以後能買下半個中環的金蛋。」
「這塊地,就是咱們通往千禧年的門票。」
陳默愣住了。
他看著那張地圖,又看了看李青雲那雙平靜得嚇人的眼睛。
那種從脊椎骨升起的戰慄感讓他瞬間閉了嘴。
他咬牙,扶正眼鏡,轉過身對著鍵盤就是一頓猛砸。
「媽的!拚了!要是輸了,老子就從這半島酒店跳下去!」
……
中環,置地廣場。
頂層辦公室裡一片狼藉。
地上全是碎玻璃渣子,那是一整麵落地窗被砸碎後留下的痕跡。
風呼呼地往裡灌,吹得檔案漫天亂飛。
趙無極赤著腳,踩在那些碎玻璃上。
腳底板被紮破了,血印子在地毯上踩出一行鮮紅的腳印。
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手裡拎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整個人掛在辦公桌邊,死死盯著麵前的六塊顯示屏。
螢幕上,綠色的賣單瀑布一樣往下瀉。
「誰?」
趙無極往嘴裡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胸口那條黑蛇紋身上。
「哪個傻X這時候敢接我的刀子?」
他笑了。
笑得肩膀亂顫。
「好好好!大陸來的土豹子是吧?想撿便宜是吧?」
「我成全你!」
趙無極猛地把酒瓶砸向螢幕。
「給老子砸!把手裡剩下的籌碼全部丟擲去!一股不留!」
旁邊的操盤手嚇得臉色煞白,手都在哆嗦:「趙少,如果全部拋完,我們就失去控股權了,這公司就完了。」
「公司?」
趙無極抓起桌上的裁紙刀,一刀插在那個操盤手麵前的桌麵上,刀刃嗡嗡作響。
「趙家都要完了,還要這破公司幹什麼?」
「我要的是錢!是美金!」
「把這堆垃圾變成錢,我要去見索羅斯!我要看著趙家這艘破船沉下去,哪怕我也在船上!」
操盤手不敢再廢話,手指顫抖著按下了「全部賣出」。
……
半島酒店。
時間彷彿凝固了。
09:35,一千萬股賣單像座大山一樣壓下來。
股價瞬間跳水,直接擊穿0.6港幣。
陳默的呼吸停了。
那紅色的數字在瘋狂閃爍,那是帳戶資金在燃燒的警告。
「李少!頂不住了!錢燒了一半了!」
李青雲坐在沙發上,閉著眼。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
一下。
兩下。
那種節奏,竟然跟窗外的雷聲重合了。
他在聽。
聽那個瘋子最後的喘息。
「加槓桿。」
李青雲睜開眼,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落網時的冷酷。
「用咱們在京城的雙子塔做抵押,找霍老借錢。有多少借多少。」
「可是……」
「沒有可是。」
李青雲站起身,走到陳默身後,雙手撐著椅背,像是一座山壓在那裡。
「他敢賣,我就敢買。」
「隻要他手裡還有一股,我就不收手。」
「我要把他徹底洗出去,讓他拿著那點可憐的現金滾蛋。」
陳默咬破了嘴唇,一股血腥味在嘴裡蔓延。
他不再說話,手指幾乎要把鍵盤敲碎。
買入。
買入。
全倉買入!
兩股資金在那個小小的程式碼下瘋狂絞殺。
一方是不要命的拋售,一方是不要命的吞噬。
整個港股市場都被這隻原本不起眼的垃圾股驚動了,無數散戶在圍觀這場看不懂的廝殺。
十分鐘。
僅僅十分鐘。
對於陳默來說,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直到螢幕上那個綠色的賣單突然斷流。
沒貨了。
趙無極手裡所有的籌碼,哪怕是連哪怕是一股散碎的零頭,都被李青雲吃得乾乾淨淨。
股價定格在0.55港幣。
趙氏控股,易主。
陳默癱軟在地上,渾身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贏了?
還是輸了?
用三個億的真金白銀,換了一堆沒人要的垃圾股。
這買賣,怎麼看都像是腦子進水。
李青雲卻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磕出一根,點燃。
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讓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依舊狂暴的雨夜。
這塊地,拿下了。
隻要等到數碼港的規劃一公佈,這隻股票的市值會翻一百倍。
就在這時。
房間裡的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那是半島酒店的內線電話。
陳默嚇了一跳,像隻受驚的兔子。
李青雲走過去,拿起聽筒。
沒說話。
聽筒那邊傳來一陣咀嚼冰塊的聲音。
哢嚓,哢嚓。
令人牙酸。
「李青雲。」
那個聲音沙啞,帶著股砂紙摩擦玻璃的刺耳感。
「我知道是你。」
趙無極的聲音。
透著一股子病態的亢奮,完全沒有輸家的沮喪。
「京城的垃圾你撿完了,跑到香港來撿我的破爛?」
「行啊,夠貪。」
「不過我也得謝謝你。要不是你這個接盤俠,我還真湊不夠去見索羅斯的門票。」
李青雲對著話筒吐出一口煙圈。
「趙無極。」
「不用謝。」
「希望等數碼港規劃公佈的那天,你還能笑得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緊接著,是一陣更加瘋狂的笑聲。
「數碼港?你是說那塊爛地?」
「哈哈哈哈!」
「李青雲,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天真。」
「明天見。」
「作為回報,我會送你一份大禮。」
「一份讓你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見麵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