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質大學,環境工程實驗室。
空氣裡飄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實驗台上擺滿了瓶瓶罐罐,貼著「高毒」、「腐蝕」的標籤。
王德發教授推了推啤酒瓶底一樣厚的眼鏡,看著麵前這張支票。
手在抖。
支票上的那一串零,像是帶著鉤子,勾得他眼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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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百萬。
在這個教授工資隻有幾百塊、科研經費要靠求爺爺告奶奶才能討來的年代,這是一筆钜款。
足以買下他的命。
站在一旁的陳默,臉皮抽搐了一下。
那是李家帳上最後的流動資金,現在,變成了一張輕飄飄的紙。
「李……李先生。」
王德發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這……這是?」
李青雲坐在實驗台邊的高腳凳上,隨手拿起一個裝著黑色土壤樣本的燒杯晃了晃。
「定金。」
「王教授,我要你牽頭,組建一個國家級的土壤修復專家組。」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份蓋著地質大學公章、不論是數據還是理論都無懈可擊的治理方案。」
王德發看著李青雲手裡的燒杯。
那是從東郊化工廠取來的劇毒土樣,在他眼裡是絕症,在這個年輕人手裡,卻像是把玩的玩具。
「三天……」
王德發咬了咬牙:「時間太緊,光是化驗數據就要……」
「那就加人,加設備,不夠我再給。」
李青雲打斷了他,語氣平靜。
「王教授,這三百萬隻是開始。」
「我要把那塊地,變成中國土壤修復的『黃埔軍校』。」
「以後,您是校長,我是後勤部長。」
「甚至,我可以出資為您建一座國家級實驗室。」
王德發的眼睛猛地瞪大。
國家級實驗室。
這是每一個科研人員畢生的夢想。
他猛地摘下眼鏡,用袖口胡亂擦了擦,眼眶泛紅。
「李先生,您冇開玩笑?」
「我不拿錢開玩笑。」
李青雲從高腳凳上跳下來,拍了拍王德發的肩膀。
「隻要方案夠硬,錢,管夠。」
王德發深吸一口氣,把支票小心翼翼地夾進那本翻爛了的實驗筆記裡。
「好!」
「就算不睡覺,這三天我也把方案給您弄出來!」
「要是弄不出來,我把這把老骨頭埋在那塊地裡當肥料!」
……
北平,趙家別墅。
趙立穿著一身絲綢睡衣,窩在義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裡。
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地質大學?」
趙立聽著電話那頭的匯報,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那個廢物李青雲,去找那幫窮酸書呆子了?」
電話那頭,心腹的聲音有些猶豫。
「大少,聽說他砸了三百萬,搞什麼治理方案……」
「噗——」
趙立一口紅酒噴了出來,灑在白色的波斯地毯上,像是一灘血。
他笑得前仰後合。
「三百萬?治理那塊毒地?」
「那是幾十個億都填不滿的無底洞!」
「這傻逼,真是錢多燒得慌。」
趙立把酒杯重重頓在茶幾上。
「書呆子救不了國,更救不了他李家。」
「幾張破紙,幾個數據,就能讓那塊地變廢為寶?」
「做夢!」
他拿起另一個手機,撥通了錢衛國的號碼。
「喂,老錢。」
「聽說李家父子又在折騰了?」
電話那頭,錢衛國的聲音帶著諂媚。
「趙少放心,不管他們拿什麼方案來,哪怕是把諾貝爾獎得主請來。」
「在我這兒,就是三個字:不合格。」
「這就對了。」
趙立眯起眼睛,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把口子給我卡死。」
「我要看著他們手裡的錢流乾,看著那個老東西跪在我麵前求饒。」
……
北平市規劃局。
錢衛國掛斷電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車流。
心裡莫名有些發慌。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隔著厚厚的雲層,盯著他。
「處長,李家那邊……」秘書小張探進頭來。
「不見!」
錢衛國煩躁地揮揮手。
「告訴門房,以後這倆人再來,直接轟出去!」
他轉過身,給自己倒了杯水。
手有點抖,熱水灑了幾滴在手背上,燙得他一激靈。
「怕什麼。」
錢衛國自言自語,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不過是個過氣的省長,拔了毛的鳳凰。」
「趙少纔是北平的天。」
「這天,塌不下來。」
……
海子裡。
紅牆深處,一間並不奢華卻透著威嚴的辦公室。
宋衛民站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前,微微躬身。
桌後,一位老人正戴著老花鏡,翻看著那份還帶著油墨香氣的報告。
那是李建成連夜手寫的《關於北平重汙染地塊生態修復與商業開發並行的可行性報告》,附帶著王德發教授連夜趕製的初步數據。
房間裡很安靜。
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良久。
老人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這個李建成,有點意思。」
老人指著報告上的一行字。
「『以商業反哺環保,為國家試錯蹚路』。」
「這話,說得有水平。」
宋衛民低聲道:「是,聽說他兒子把全副身家都押進去了,隻為做個樣板。」
「這就是魄力。」
老人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
在報告的扉頁上,重重地寫下了八個字。
筆鋒蒼勁,力透紙背。
「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寫完,老人把筆一扔。
「衛民啊。」
「這種敢乾事、能乾事的人,不能讓他寒了心。」
「你去辦吧。」
宋衛民雙手接過那份報告,如捧千鈞。
「是。」
……
史誌辦。
暴雨過後的北平,天空藍得有些刺眼。
李青雲站在院子裡,手裡把玩著那枚康熙禦用扳指。
白玉溫潤。
口袋裡的諾基亞響了。
一聲,兩聲。
李青雲接起。
電話那頭,宋衛民的聲音很穩,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銳氣。
「青雲。」
「尚方寶劍,鑄好了。」
「帶著你爸,明天上午九點,規劃局見。」
「好。」
李青雲掛斷電話。
他把扳指套在拇指上,轉了一圈。
玉石摩擦皮膚,微涼。
他轉身走進正房。
李建成正站在鏡子前,整理衣領。
他穿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西裝,那是李青雲前幾天特意去王府井找老師傅定做的。
版型挺括,剪裁考究。
遮住了他這幾個月來的落魄與滄桑。
那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封疆大吏,彷彿又回來了。
隻是鬢角多了幾根白髮。
李青雲走過去,幫父親把領帶正了正。
「爸。」
李青雲看著鏡子裡那雙略顯緊張的眼睛。
「今天,不用低頭。」
「腰桿挺直了。」
「因為從今天起,這北平裡,冇人受得起您這一低頭。」
李建成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兒子的手背。
那隻手,粗糙,有力。
「走!」
「去會會這幫牛鬼蛇神!」
……
上午九點。
北平市規劃局。
大廳裡依舊人聲鼎沸,像是早高峰的菜市場。
錢衛國的辦公室大門緊閉。
像一張緊閉的嘴,透著冷漠和拒絕。
秘書小張正坐在門口塗指甲油,看到李家父子走過來,翻了個白眼。
「怎麼又來了?」
「不是說了嗎,錢處長不在,去市裡開會了。」
小張頭也不抬,吹了吹指甲。
「趕緊走,別在這兒礙眼,這兒是辦公的地方,不是難民收容所。」
李建成停下腳步,臉色一沉。
正要開口。
李青雲卻攔住了他。
李青雲今天穿得很休閒,雙手插兜,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笑。
有些痞。
有些冷。
他走到那扇實木門前。
這一次,他冇有敲門。
也冇有等。
他甚至看都冇看那個趾高氣揚的秘書一眼。
他抬起腿。
在那雙昂貴的義大利皮鞋即將觸碰到門板的瞬間,驟然發力。
「砰!」
一聲巨響。
整扇實木大門被踹得猛地彈開,重重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慘叫般的轟鳴。
門鎖崩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