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
趙立那囂張的笑聲,還迴蕩在史誌辦破敗的院子裡。
李建成的胸口劇烈起伏,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漲得通紅。
「欺人太甚!」
李青雲把電話聽筒,輕輕放回原位,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噠」聲。
他轉過身,看著暴怒的父親,臉上冇什麼表情。
「爸。」
「他急了。」
第二天,清晨。
天色陰沉,像一塊臟了的鉛塊。
李建成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那是他還在省長任上時,下基層視察最常穿的衣服。
熨燙得筆挺,每一個口袋的釦子,都扣得一絲不苟。
這是他的盔甲。
父子二人,帶著厚厚一摞申請材料,踏進了京城市規劃局那扇冰冷的玻璃大門。
大廳裡人聲鼎沸。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列印紙和廉價茶葉混合的古怪味道。
中央空調的冷氣開得很足,吹得那些來回奔波、滿臉焦急的辦事人員,都下意識地縮著脖子,像一群在寒風中等待宰殺的鵪鶉。
走廊牆上,「為人民服務」的紅色標語,邊角已經發黃捲曲。
審批處。
錢衛國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
實木門緊閉,像一張冇有表情的臉。
「對不起,錢處長在開會。」
年輕的女秘書,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第三次從門裡走出來,說著同樣的話。
李建成站在門口,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棵老鬆。
已經兩個小時了。
李青雲靠在對麵的牆上,手裡把玩著一個黃銅打火機。
「哢噠。」
打開。
「哢噠。」
合上。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走廊裡,一下,一下,敲擊著所有人的神經。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扇門。
彷彿能看穿門板,看穿裡麵的人心鬼蜮。
終於。
門開了。
錢衛國,一個腦滿腸肥、頭髮稀疏的中年男人,正端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麵。
他冇起身。
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手裡捧著一個紫砂保溫杯,正慢悠悠地吹著水麵上漂浮的茶葉末。
李建成壓著火氣,將檔案放上桌,簡明扼要地說明瞭來意。
「李副主任啊。」
錢衛國終於開口了,聲音油滑,腔調拉得老長。
「不是我不給你批。」
他用杯蓋,撇了撇茶葉,漫不經心地說。
「東郊化工廠那塊地,歷史遺留問題太嚴重。」
「按照市裡的最新精神,那是嚴重的工業汙染區,是生態『紅線』。」
「誰碰,誰死。」
李建成的手指,在桌麵上點了點。
「錢處長,我們的方案,是進行土壤置換,先治理,再開發。主體是綠化公園,配套高階寫字樓,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公園?」
錢衛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
他伸出肥碩的手,像趕蒼蠅一樣,將那摞厚厚的檔案,推到了桌角。
檔案邊緣,懸在桌子外麵,搖搖欲墜。
「李副主任,您也是老領導了,別這麼異想天開。」
「在那上麵種樹,樹都得被毒死。」
「您就別為難我們這些下麵辦事的了,回去吧。」
李建成看著他。
看著這個幾年前,見著自己還要點頭哈腰、搶著提包的小處長。
如今,卻連一個正眼都欠奉。
這就是人走茶涼。
這就是趙家那張看不見的,能把人活活困死的網。
辦公室外,幾個探頭探腦的辦事員,在竊竊私語。
「那就是原來西川的李省長吧?嘖嘖,真是落毛的鳳凰不如雞。」
「可不是,錢處長可是趙家的人,這父子倆今天純粹是來找不痛快的。」
錢衛國見兩人還不走,臉上的不耐煩再也懶得掩飾。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
「喂,保衛科嗎?」
「我辦公室,有人乾擾正常辦公,對,不管是前什麼長,現在這裡我說了算,派兩個人過來。」
李建成渾身一震。
那股被壓抑的怒火,轟然衝上了頭頂。
就在他要拍案而起時,一隻手,按住了他微微顫抖的胳膊。
是李青雲。
李青雲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溫和,甚至有些謙卑。
他按住父親,朝那兩個聞聲趕來的保安,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冇事。
然後,他走到錢衛國的辦公桌前。
主動,將那摞快要掉下去的檔案,重新擺正。
他俯下身。
湊到錢衛國耳邊。
聲音很輕,像情人的耳語。
「錢處長。」
「您這杯茶,看上去不錯。」
錢衛國皺起眉,身子往後靠了靠,想拉開距離。
李青雲的笑容,更深了。
「我勸您,趁熱喝。」
「因為有些東西,比這杯裡的開水,還要燙嘴。」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比如,蓋著國字頭印章的」
「紅頭檔案。」
錢衛國端著紫砂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李青雲直起身,不再看他一眼,扶著父親的胳膊,轉身就走。
父子倆走出規劃局的大門。
外麵陰沉的天空,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建成的臉色,比天色還要鐵青。
「青雲,這就是死局。」
他看著灰撲撲的辦公大樓,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
「隻要他在那個位置上一天,隻要趙家還在京城,我們就別想拿到一張紙,別想動一寸土。」
李青雲回過頭。
他看了一眼那棟大樓的頂層,那個屬於錢衛國的窗戶。
嘴角的弧度,變得冰冷而詭異。
「爸。」
「走我們回史誌辦吧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