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雲看著那爺那雙佈滿恐懼和恨意的眼睛,冇有說話。
他隻是收回了手,彷彿剛纔那個雷霆萬鈞、將劉金牙一招製跪的人不是他。
他轉身,在那爺的攤位前蹲下。
那雙被那爺視為珍寶的汝窯瓷片,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泥水裡,沾滿了汙穢。
李青雲用兩根手指,將它輕輕拈起,用自己乾淨的袖口,一點一點,擦拭乾淨。
動作輕柔,像是對待一件絕世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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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爺看著他的動作,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終究冇有說出口。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戒備和恐懼,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天,開始亮了。
濃霧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撕開,露出灰白色的天空。
鬼市,散了。
那些在黑暗中遊蕩的「鬼」,像潮水般退去,帶著各自的收穫和失落,消失在京城的各個角落。
潘家園門口,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大開著。
路邊的早餐攤子支了起來,一口大鍋裡,豆汁翻滾著,散發出那股子讓老京城人魂牽夢繞的酸香。
李青雲扶著那爺,走到一個攤位前坐下。
「老闆,三碗豆汁,十個焦圈,兩根油條。」
熱氣騰騰的豆汁和金黃酥脆的焦圈很快端了上來。
那爺冇有客氣,他拿起焦圈,用一種極其優雅的姿態,掰成小塊,泡進豆汁裡。
他的袖口磨破了邊,中山裝上還帶著昨夜的露水,可他吃飯的姿態,卻比坐在王府井大飯店裡的那些達官貴人,還要講究。
那是一種刻進骨子裡的,貴氣。
陳默則不同,他拿起油條,三兩口就解決了一根,然後捧起碗,大口喝著豆汁,眼睛卻還在不停地掃視著周圍,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掃描儀。
「博古齋最近在大量收『元青花』,您知道嗎?」
李青雲看似隨意地喝了一口豆汁,問道。
那爺正準備送進嘴裡的焦圈,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眼皮,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
「元青花?」
「哼,這世上哪兒還有那麼多鬼穀子下山。十件裡,有十一件是假的。」
「全是扯淡。」
陳默嚥下最後一口油條,從那個破舊的帆布包裡,掏出那個被他捏得起了毛邊的筆記本和半截鉛筆。
他翻開本子,那雙對數字無比敏感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李少,算出來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篤定。
「從咱們進鬼市,到剛纔出來,一個小時零十三分鐘。」
「博古齋的後門,一共進了三批貨,都是用大木箱裝著,需要四個人抬,很沉。」
「但他們的前門,隻出來兩個客人,一個買了串佛珠,一個拿了個鼻菸壺,都是小件。」
陳默說到這裡,用鉛筆頭,在筆記本上一個數字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可就在剛纔那一小時裡,我讓朋友查了銀行係統,他們店裡那台POS機的流水……走了三千零八十萬。」
「噗。」
那爺一口豆汁差點噴出來。
他猛地轉過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陳默,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個破本子。
這小子剛纔不就一直在旁邊啃油條嗎?
怎麼連人家後門進了幾箱貨,銀行走了多少流水都知道?
他媽的。
這幫人,到底是乾什麼的?
土匪?還是特務?
「三千萬,買空氣呢?」
李青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爺,這不叫買賣。」
他用手指沾了點豆汁,在桌上畫了一個圈。
「這叫,左手倒右手。」
「趙家把自己手裡的假貨,通過拍賣,高價賣給自己在海外註冊的空殼公司。」
「一來一回,那些見不得光的黑錢,就變成了合法的古董交易收入,洗得乾乾淨淨。」
那爺不說話了。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個用豆汁畫的圈,臉色越來越白。
他懂古董,但他不懂這些。
這些彎彎繞繞,比鬼市裡最深的套路,還要黑。
「那爺。」
李青雲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我要搞垮博古齋。」
李青雲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刀,直刺那爺的內心深處。
「我缺一雙,能看穿他們所有假貨的眼睛。」
「您,來幫我。」
「博古zha齋倒了,我送您一塊真正的牌匾,用金絲楠木做,請當代最好的書法家題字,就寫『鬼眼那爺』四個大字,掛在潘家園最顯眼的地方。」
那爺沉默了。
他端起那碗已經微涼的豆汁,一飲而儘。
他恨博古齋,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但他更怕。
怕那個盤踞在博古齋背後,那個看不見的龐然大物。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腿。
那條腿,曾經被博古齋找人活活打斷,雖然接上了,但每到陰雨天,還是會鑽心地疼。
李青雲看著他猶豫的神情,冇有催促。
他隻是從懷裡,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張照片。
那是一本拍賣圖錄的內頁彩印。
照片上,是一件青花大罐。
龍紋矯健,白地青花,造型雄渾,氣勢磅礴。
正是博古齋這次預備拍賣的,號稱「鎮店之寶」的「元青花鬼穀子下山圖大罐」。
「這東西,您眼熟嗎?」
那爺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的瞬間。
整個人,像被一道閃電,狠狠劈中。
「噌」地一下,他從長條凳上跳了起來,動作之快,完全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他一把奪過那張照片,那雙修長的手,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手指,像撫摸情人一樣,撫摸著照片上那繁複而華麗的花紋。
嘴裡,喃喃自語。
「是它……是它……」
突然。
他的表情,從激動變成了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了滔天的憤怒。
「不對!」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低吼起來。
「不對!這不是真的!」
他的眼睛,瞬間佈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照片,像是要把它看穿。
「這是……這是我爹……我爹臨死前,被他們從家裡騙走的那件!」
「這是假的!這是我爹親手做的仿品!」
「仿品?」
李青雲的眼睛,驟然亮起,像黑夜裡點燃的火炬。
那爺咬牙切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葉赫那拉家,到清末的時候,為了餬口,自己開了窯,就叫『那家窯』。」
「專仿歷代官窯,手藝傳內不傳外。我爹是最後一代傳人,他做的這件仿品,除了分量比真品輕了三兩,其他地方,跟真的一模一樣!」
「博古齋這群瞎了眼的蠢貨,有眼不識金鑲玉,竟然把它當成真的元青花!」
那爺的手,死死攥著那張照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而銳利的眼睛裡,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他們還要拿它拍賣?還要拍三個億?」
「小兄弟!」
那爺一把抓住李青雲的手,那力道,大得驚人。
「我乾了!」
他死死地盯著李青雲,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這罐子底下,有我『那家窯』獨有的暗記!」
「我要親眼看著他們,花三個億,買一個笑話!」
「我要讓他們,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