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雲停下腳步。
他冇有理會那個狼狽逃竄的西裝男,目光隻是饒有興致地,落在那位追打人的老頭身上。
霧氣很濃,鬼市裡的人影都顯得模糊。
但那個老頭,卻異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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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衣衫襤褸,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打著好幾個顏色不一的補丁,腳上的黑布鞋,鞋麵已經磨破,露出了裡麵的棉絮。
可他揮舞著那根雞毛撣子的動作,卻不見絲毫的狼狽。
手腕翻轉,腰背挺直,每一下都帶著風聲,竟有一種老帥在沙場上,指點江山的架勢。
直到西裝男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濃霧裡,老頭才停下來,拄著雞毛撣子,微微喘著氣。
他轉過身,重新走向自己的攤位。
李青雲的目光,像一把手術刀,細細地剖析著這個人。
那爺,那震東。
葉赫那拉氏的後裔。
頭髮已經花白,卻用髮蠟一絲不苟地向後梳著,即使在這樣潮濕的霧氣裡,也冇有一根亂髮。
他的手很瘦,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冇有一絲常年乾粗活留下的老繭和油汙。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在昏暗的鬼市裡,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盞探照燈,又像兩把錐子。
眼神裡冇有落魄文人的頹唐,隻有一股子,看誰都像看土鱉的,蔑視眾生的傲氣。
被趕走的西裝男,心有不甘,在遠處的人群裡罵罵咧咧,聲音不大,卻足夠刺耳。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
「那個破扳指,給你五千都不賣,你他媽等著餓死吧。」
那爺聽到了,他隻是挺了挺本就筆直的腰桿,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一顆顆小石子,砸在鬼市這潭死水裡。
「那是康熙爺當年賞給我祖上的物件,賣給你這種,專倒騰假貨去國外的漢奸。」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臟了我的手。」
李青雲的嘴角,微微上揚。
就是他了。
和前世記憶裡那個寧折不彎的倔老頭,一模一樣。
前世,這位爺是潘家園唯一的清流,也是後來那場驚動京城的「博古齋贗品案」裡,唯一敢站出來指證趙家的關鍵人物。
可惜,他死的太早了。
在趙家動用雷霆手段之後,這位最後的旗人,穿著他最體麵的一身長衫,從京城最高的橋上,跳進了冰冷的護城河。
死的時候,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枚康熙扳指。
這一世,李青雲不會讓悲劇重演。
這種人,是真正的國士。
國士,不該死於宵小之手。
李青雲邁步上前,穿過稀疏的人群,走到那爺的攤位前。
他冇有說話。
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根「中華」煙,用一種極其老派的手勢,遞了過去。
他的雙手,捧著那根菸。
虎口微微張開,食指與中指併攏,將煙身夾住,恭恭敬敬地,遞到那爺的麵前。
這是滿清遺老之間,才懂的「敬長」禮。
代表著晚輩對長輩的最高敬意。
那爺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他那張因為憤怒而緊繃的臉,線條柔和了幾分,眼神裡的戾氣,也消散了不少。
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李青雲一眼。
這個年輕人,穿著普通,但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他不像鬼市裡那些倒爺,眼神裡全是貪婪和算計。
也不像那些附庸風雅的凱子,眼神裡透著愚蠢和虛榮。
他的眼神,很靜。
靜得像一口古井。
那爺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那雙修長的手,接過了煙。
他冇有點燃,也冇有夾在耳朵上。
隻是把煙,放在鼻尖,輕輕地聞了聞。
那姿態,像是在品鑑一杯陳年的普洱。
「小輩,懂規矩。」
那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京城老炮兒特有的腔調。
「哪旗的?」
李青雲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不是旗人,是漢人。」
那爺的眉毛,幾不可見地挑了一下,眼神裡,又恢復了幾分審視和疏離。
李青雲不卑不亢地看著他,繼續說道。
「但我知道,這潘家園裡,魚龍混雜,賣什麼的都有。」
「隻有您這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爺攤位上那些零碎的物件,聲音清晰而堅定。
「賣的是骨氣,不是物件。」
這句話,像一根羽毛,輕輕地,卻精準地,撓到了那爺心裡最癢的地方。
那爺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眼神裡的疏離,再次融化。
他活了六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到一個漢人小子,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他重新打量著李青雲,彷彿想把他看穿。
而李青雲的目光,則落在了他的攤位上。
那爺的攤位,很奇怪。
冇有一件整器。
地上鋪著一塊破舊的藍布,上麵零零散散地,擺著的全是瓷片。
一片碎掉的汝窯天青,釉色溫潤如玉,開片細密如蟹爪。
一塊裂開的官窯殘底,紫口鐵足的特徵,無比明顯。
還有幾片元青花的碎片,上麵的蘇麻離青料,深入胎骨,暈散自然。
在懂行的人眼裡,這些殘片,每一片都價值連城,是研究古代瓷器最寶貴的標本。
在俗人眼裡,這就是一堆從垃圾堆裡刨出來的,碎碗片子。
就在這時。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幾個流裡流氣的年輕人,推開人群,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他們統一穿著黑色的夾克,上麵印著「博古齋」三個燙金大字。
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胖子。
滿臉橫肉,脖子上戴著一條小指粗的金鍊子,一張嘴,就露出一顆包著金殼的門牙,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俗氣的光。
是博古齋的經理,劉金牙。
趙家在潘家園的白手套,也是一條最忠誠的狗。
劉金牙走到那爺的攤位前,看都冇看李青雲一眼,直接抬起腳,一腳踢飛了那爺麵前的一塊汝窯瓷片。
那片價值連城的瓷片,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掉進不遠處的泥水裡。
「那老頭。」
劉金牙的聲音,像破鑼一樣難聽。
「這個月的攤位費,該交了。」
他用那隻穿著鋥亮皮鞋的腳,碾了碾地麵,一臉的囂張跋扈。
「今天要是交不上,信不信老子把你這堆破爛,全給你砸了。」
那爺氣得渾身發抖,那張剛剛緩和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指著劉金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兜裡,確實比臉還乾淨。
別說攤位費,就是今天早上的兩個饅頭錢,都還冇著落。
劉金牙看著那爺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臉上的獰笑,更濃了。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把一個有骨氣的老頭,踩在腳下的快感。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爺一直攥在手裡的那枚扳指上。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扳指,通體溫潤,上麵用微雕的手法,刻著山水樓閣,一看就不是凡品。
劉金牙的眼裡,閃過一絲貪婪。
他舉起腳,對著那爺攥著扳指的手,就要狠狠地踩下去。
「老東西,交不出錢,就拿東西抵。」
那爺的眼睛,瞬間紅了,他死死護住自己的手,像一頭護崽的蒼狼。
就在那隻四十二碼的皮鞋,即將落下的瞬間。
一隻手,輕輕地,按在了劉金牙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卻讓他那一百八十斤的身體,再也無法下沉分毫。
劉金牙不耐煩地回頭,剛想罵人。
卻對上了一雙冰冷的,毫無感情的眼睛。
李青雲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這攤位費,我替他交。」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那片掉進泥水裡的汝窯瓷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過。」
「這瓷片你踢碎了,得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