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坐在床沿上。
手裡攥著一張發黃的車票。
那是三十年前,他從冀省滄州泊頭鎮出來時買的硬座票。
票根早就磨爛了,但他一直留著。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離開家鄉。
也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一次選擇。
床底下的舊皮箱敞開著。
裡麵是幾遝皺巴巴的鈔票,加起來不到五萬塊。
這是他三十年攢下的全部家當。
趙家給他的工資不低,但他不敢多拿。
怕趙立起疑。
現在看來,不拿也是死,拿了也是死。
老鬼把車票塞進皮箱,蓋上蓋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是趙家大院的後花園。
燈火通明。
幾個護衛在巡邏,手裡拿著對講機。
老鬼知道,這些人不是在防外賊。
是在防他。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張照片。
那是三十年前,趙立剛接手趙家時拍的。
照片裡,趙立站在中間,意氣風發。
老鬼站在他身後,弓著腰,笑得很謙卑。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找到了靠山。
現在才明白,靠山會塌。
老鬼從床板夾層裡摸出一把匕首。
刀刃磨得鋒利,在燈光下泛著寒光。
這是他當年替趙立擋刀時,從凶手手裡奪下來的。
他一直留著,當個念想。
現在,這把刀或許能派上用場。
老鬼把匕首藏進袖子裡。
他拿起皮箱,走出房間。
走廊裡很安靜。
隻有他的腳步聲,在青磚地麵上迴蕩。
他走到後門,推開門。
寒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
老鬼縮了縮脖子,鑽進衚衕。
衚衕口有個破舊的公用電話亭。
玻璃碎了一半,裡麵的燈泡閃爍著昏黃的光。
老鬼走進去,拿起聽筒。
聽筒很冰,像塊冰坨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
上麵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那是史誌辦的號碼。
老鬼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電話。
嘟。
嘟。
嘟。
電話接通了。
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餵?」
老鬼的手在抖。
「李少,我是鬼三。」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
「我想活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一聲輕笑。
「活命?」
李青雲的聲音很慵懶,像是剛睡醒。
「鬼三叔,你這是在給我下套吧?」
老鬼愣住。
「李少,我冇有。」
他的聲音急了。
「我手裡有趙家真正的底帳,不是你那個假貨,是真的。」
李青雲又笑了。
「真的?」
他的聲音變冷了。
「我要是接了你的帳本,趙立明天就會報警抓我『收買商業機密、偽造證據』。」
他頓了頓。
「這齣苦肉計,演得不錯啊。」
老鬼如墜冰窟。
他確實想過,如果李青雲接納他,這或許也是向趙立表忠心的最後機會。
但這層心思,竟然被那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一眼看穿。
「李少,我真的冇有。」
老鬼的聲音在顫抖。
「我隻是想活命。」
李青雲冇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翻書的聲音。
嘩啦。
嘩啦。
然後,李青雲開口了。
「鬼三叔,我不信你,趙立也不信你。」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紮進老鬼的心裡。
「你現在是喪家之犬。」
他頓了頓。
「不過,我可以指條明路。」
老鬼的眼睛亮了。
「什麼明路?」
李青雲笑了。
「別想著跑,你也跑不掉。」
他的聲音變得冰冷。
「明天家宴,你自己看著辦吧。」
啪。
電話掛斷了。
老鬼拿著聽筒,愣在原地。
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
刺耳。
像是在嘲笑他。
老鬼放下聽筒,走出電話亭。
寒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割著。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但被烏雲遮住了一半。
老鬼轉身,往趙家大院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墳墓。
史誌辦。
地下室。
李青雲放下電話。
他看著麵前的錄音機。
磁帶還在轉動。
他按下停止鍵。
哢嚓。
磁帶停了。
李青雲把磁帶抽出來,遞給陳默。
「把前半段剪掉,隻留老鬼說『我有真帳本』那一句。」
他的聲音很輕。
「然後,匿名送到趙立桌上。」
陳默接過磁帶。
他看著李青雲,眼神複雜。
「李少,這是要逼老鬼死啊。」
李青雲點了根菸。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升起。
「他本來就是死人。」
李青雲吐出一口煙。
「我隻是讓他死得有價值一點。」
陳默沉默了。
他拿著磁帶,走到角落裡的工作檯前。
那裡擺著一台老式的剪輯機。
陳默把磁帶放進去,戴上耳機。
他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
哢嚓。
哢嚓。
剪刀剪斷磁帶的聲音在地下室裡迴蕩。
李青雲靠在牆上,看著陳默的背影。
他想起了上一世。
老鬼是怎麼死的。
被趙立親手勒死的。
用的是一根紅繩。
那是趙立當年送給老鬼的護身符。
老鬼戴了三十年。
最後,成了他的索命繩。
李青雲掐滅菸頭。
他走到陳默身邊。
「剪好了?」
陳默點頭。
他把磁帶裝進一個牛皮紙袋裡。
封口。
李青雲接過紙袋。
他走到地下室的出口。
推開門。
冷風灌進來。
李青雲轉過身,看著陳默。
「明天,趙家會亂。」
他的聲音很輕。
「你準備好了嗎?」
陳默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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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大院。
老鬼回到房間。
他把皮箱塞回床底下。
然後坐在床沿上。
他看著牆上的照片。
那張三十年前的照片。
老鬼站起來,走到照片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照片裡的自己。
那時候,他還年輕。
還有夢想。
現在,隻剩下一條命。
老鬼轉過身,走到桌前。
桌上擺著一碗蔘湯。
那是他今天早上給趙立端的。
趙立冇喝。
讓他端回來。
老鬼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已經涼了。
苦澀。
老鬼放下碗。
他從袖子裡掏出那把匕首。
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寒光。
老鬼握緊刀柄。
他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然後睜開眼。
眼中全是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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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
趙家正廳。
燈火通明。
所有核心成員肅然而立。
趙立坐在太師椅上。
麵前冇有飯菜。
隻有一盤錄音帶。
老鬼走進來。
他弓著腰,低著頭。
趙立看著他。
眼神冰冷。
「鬼三。」
趙立的聲音很輕。
「你跟了我三十年。」
他頓了頓。
「我一直把你當自己人。」
老鬼的身體在顫抖。
「大爺。」
他的聲音很啞。
「老奴不敢忘。」
趙立笑了。
他拿起錄音帶。
按下播放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