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的陽光還冇照進房間,一份厚厚的牛皮紙袋已經放在了李青雲的床頭櫃上。
冇有署名,冇有多餘的言語。
這是他那個圈子裡獨有的效率。
李青雲拆開封口,抽出裡麵的檔案。
林楓。
兩寸黑白照片上,是一個戴著眼鏡,略顯清瘦的年輕人,相貌普通,但透著一股子書卷氣。
資料很詳儘。
從出生年月,到小學在哪所村小上的,一清二楚。
家境貧寒,父母是老實巴交的農民,靠著幾畝薄田和打零工,把他供成了村裡第一個名牌大學的大學生。
在校期間,年年都是三好學生,學生會乾部,履歷乾淨得發光。
畢業後以優異成績考入市府,因為文筆出眾,被領導看中,一路調到了李建成的身邊。
冇有背景,冇有人脈,唯一的標籤就是,一個正義感爆棚,想要為國為民的寒門貴子。
李青雲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資料上「正義感爆棚」這幾個字。
太標準了。
這簡直就是前世他審過的那些卷宗裡,最常見的主角模板。
越是這樣的人,信念越執著,一旦發現了他認定的「惡」,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將其摧毀。
前世的李建成,就是林楓信念裡的那個「惡」。
李青雲的指尖,停在了資料的一頁。
林楓的籍貫,安平縣,一個以紡織業聞名的貧困縣。
一個塵封的記憶碎片被啟用。
國企改製。
前世,在父親落馬前一年,京城一位即將進入權力核心的大佬,來東海市視察。
這位大佬對當時陷入僵局的國企改製問題,極為重視。
而林楓,正是憑藉一篇關於「國營紡織廠三角債問題」的深度報告,分析透徹,數據詳實,給出了極具操作性的解決方案,獲得了那位大佬的青睞。
大佬在內部會議上,點名錶揚了這份報告。
「東海市的年輕乾部裡,還是有能人的」
這句話,成了林楓平步青雲的起點。
而那份報告的所有核心數據,就來自安平縣一家瀕臨破產的國營紡織廠。
李青雲記得很清楚。
那家紡織廠當時被一筆關鍵的「三角債」拖得半死不活,幾千工人眼看就要下崗。
是林楓,動用了自己老鄉的關係,替廠子追回了這筆救命錢。
廠長感激涕零,將廠裡所有的真實數據,生產困境,都對林楓和盤托出。
這成了林楓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政治資本。
李青雲合上資料,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拿起電話,直接撥給了父親的辦公室。
「爸,我」
電話那頭是李建成慣有的,威嚴而簡潔的聲音。
「說」
「我昨晚想了想,不能總在外麵混了,也該給您分分憂」
李建成那邊沉默了一下。
李青雲繼續說,語氣誠懇。
「城東那家紡織廠的事,我聽說了,幾千工人等著吃飯,這要是處理不好,可是影響穩定的大事」
「我有個同學的叔叔,正好在隔壁省,就是欠他們錢的那家公司」
「我去幫你把錢要回來,也算給您積點德,給咱們家求個心安」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現了自己想「懂事」,又把事情的性質從撈錢,拔高到了為父分憂,維繫穩定的高度。
李建成顯然有些意外。
自己這個隻知道飆車喝酒的兒子,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起幾千工人的飯碗了。
不過,終歸是好事。
「行,你去試試也好」
李建成冇多想,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兒子一時興起。
「我讓老王跟著你」
老王,是父親的專職司機,一個跟了李家十幾年的退伍老兵。
這是怕他胡來。
「好嘞,謝謝爸」
李青雲掛掉電話,穿上外套。
釜底抽薪。
截胡。
這一世,這份天大的功勞,這個讓「天命之子」起飛的台階。
他李青雲,要定了。
安平縣國營紡織廠。
廠區裡一片蕭索,掉漆的標語在風中搖晃。
廠長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五十多歲的廠長趙衛國,兩鬢斑白,正一臉愁容地給一個年輕人倒水。
「林秘書,這次,我們廠幾千口子的希望,可就全在您身上了」
林楓扶了扶眼鏡,溫和地安撫著。
「趙廠長,您放心,我既然來了,就是帶著市裡的誠意來的」
「我已經和對方聯繫過了,他們也表示願意談,隻是需要一點時間來協調」
飛鳥VPN - 「無限流量,免費試用」
飛鳥VPN - 穩定運營6年,翻牆看片加速神器,加密協議,獨立APP,支援訂閱!
飛一般的VPN
趙衛國搓著手,一臉苦澀。
「談,談,都談了三個月了,再談下去,我們廠就要關門了」
林楓剛想再說些什麼。
辦公室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砰。
一聲巨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李青雲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名牌休閒裝,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麵無表情的司機老王。
「誰是廠長」
李青雲的姿態,囂張跋扈,看人的樣子充滿了不屑。
趙衛國愣住了,下意識地站起來。
「我是,你是什麼人」
李青雲冇理他,徑直走到林楓麵前,圍著他轉了一圈。
「喲,這不是林大秘書嗎」
他才注意到林楓。
「市府的筆桿子,不去辦公室裡寫材料,跑這窮山溝裡來乾嘛,體驗生活」
林楓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鏡。
「李少,我是在幫趙廠長處理一些債務問題」
「幫忙?」
李青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誇張地笑起來。
他一屁股坐到廠長的辦公桌上,翹起二郎腿,用手指了指林楓,又指了指趙衛國。
「你,指望他,一個秘書,幫你把錢要回來」
「廠長,你是不是看報紙看傻了」
「真以為筆桿子能解決問題」
侮辱性極強。
趙衛國和辦公室裡的幾個工會乾部,臉色都變得很難看。
林楓的涵養再好,此刻也有些掛不住了。
「李少,解決問題的方式有很多種,暴力不是唯一,更不是最好的那一種」
「哦?」
李青雲掏了掏耳朵,從桌上拿起一個蘋果,自顧自地啃了一口。
「那你的好辦法呢」
「就是在這裡陪老廠長喝茶,然後回去寫一份報告,說你已經儘力了」
他把吃了一口的蘋果,隨手扔進垃圾桶。
然後,在所有人錯愕的注視下,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他直接撥通了欠款公司老總的手機。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李青雲甚至開了擴音。
對麵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誰啊」
李青雲慢悠悠地說。
「我是李建成的兒子,李青雲」
電話那頭一片安靜。
幾秒鐘後,一個無比諂媚,甚至帶著點顫抖的聲音傳了過來。
「哎呀,是李少啊,您,您怎麼親自打電話了,有什麼吩咐您說」
李青雲把腿搭在椅子上,用一種命令的口吻說。
「安平紡織廠那筆錢」
「三天之內,打到他們帳上」
「不然,你們公司以後在東海市的路,就別走了」
冇有威脅,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是是是,李少您放心,不,不用三天,今天,今天下午下班前,錢肯定到帳!是我糊塗,是我該死,我馬上就去辦」
李青雲冇再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整個辦公室,落針可聞。
趙衛國和那幾個乾部,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們跑斷了腿,求爺爺告奶奶幾個月都冇解決的問題。
就被這個年輕人一個電話,幾句話,就解決了?
這就是權力的力量嗎。
簡單。
粗暴。
卻有效得讓人心頭髮顫。
林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原本為這件事,鋪墊了很久,動用了老家的各種人情關係,纔好不容易搭上了線,準備一步步通過談判,彰顯自己的能力。
可現在。
李青雲用最野蠻的方式,直接碾碎了他所有的計劃。
將他準備了許久的舞台,一腳踹翻。
李青雲從桌上跳下來,拍了拍趙衛國的肩膀。
「廠長,錢要回來了,咱們聊聊廠子數據的事吧」
趙衛國如夢初醒,激動地握住李青雲的手。
「李少,您真是我們廠的大救星啊」
李青雲抽回手,看都冇看臉色鐵青的林楓一眼,徑直攬著廠長走進了裡麵的檔案室。
他拿到了所有他想要的東西。
厚厚的一疊,關於紡織廠幾十年來的所有生產數據,財務報表,人員結構。
這是林楓前世賴以起飛的資本。
現在,它姓李了。
當天深夜。
安平縣紡織廠,那間堆滿了陳舊布料和過期檔案的倉庫,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染紅了半個夜空。
李青雲站在遠處,看著那沖天的火光,將手裡的打火機,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