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雲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在巨大的廣場上空迴蕩,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道無形的指令。
人群中,短暫的死寂之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顫巍巍地舉起手中的招魂幡,然後,狠狠地,將其折斷。
(
哢嚓。
清脆的斷裂聲,彷彿是一個訊號。
第二個,第三個。
成百上千根象徵著屈服與哀悼的白色招魂幡,被它們的主人親手摺斷,丟在地上,用腳狠狠踩踏。
「算帳。」
「找馬天豪算帳。」
不知是誰先喊出了第一聲,緊接著,那壓抑了數十年,甚至幾代人的憤怒,如同地下奔湧的岩漿,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還我血汗錢。」
「還我兒子的命。」
數千人的嘶吼匯聚成一股洪流,震得省政府大樓的玻璃嗡嗡作響。
那片原本用來哭喪、逼宮的白色人潮,動了。
它們不再對著省政府,而是像一片接到命令的潮水,調轉方向,朝著城郊那個金碧輝煌、如同古代王府般的馬家莊園,洶湧而去。
撕掉的孝服,被憤怒的人群踩在腳下,化作泥濘。
折斷的招魂幡,成了他們手中最原始的武器。
李青雲站在方舟能源車頂,冷漠地看著這壯觀的一幕。
他冇有撤走車隊。
「方舟車隊,全體聽令。」
他的聲音通過內部頻道,傳達到每一輛車的駕駛艙。
「轉換至『清道夫』模式,在人群前方開路。」
「為爺爺奶奶們,保駕護航。」
「沿途有任何車輛,任何路障膽敢阻攔,不必請示,直接撞開。」
二十輛猙獰的鋼鐵巨獸,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車頭前方的合金撞角緩緩伸出,如同猛獸亮出了獠牙。
它們冇有衝向人群,而是像一群忠誠的牧羊犬,緩緩行駛在白色人潮的最前方,為這支憤怒的大軍,開闢出一條通往審判之地的道路。
……
省政府大樓,頂層。
李建成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沉默地注視著那條由人群與車輛組成的白色長龍,緩緩遠去。
整座錦城,都在這股怒潮的麵前,寂靜無聲。
警察廳長站在他身後,額頭上佈滿冷汗,聲音發乾。
「省長,這……這規模太大了,已經構成非法集會,再往前,就是衝擊私人莊園,要不要……要不要立刻攔截?」
李建成冇有回頭。
他看著那支隊伍,看著那些步履蹣跚卻又異常堅定的身影,許久,才緩緩開口。
「攔截?」
他拿起桌上的一杯溫水,喝了一口。
「他們隻是去討薪,去上訪,何來非法一說。」
他放下水杯,語氣不容置喙。
「立刻傳我的命令。」
「調派交警總隊,沿途維持交通秩序,確保老人們的行進安全。」
「拉起警戒線,保護好沿途的商鋪和路人,避免發生意外。」
警察廳長愣住了。
這不是變相的縱容嗎。
李建成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他。
「聽清楚,我們的職責,是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
「隻要他們不打砸搶燒過路的路人,不傷害無辜,就讓他們『合法上訪』。」
「出了任何問題,我一力承擔。」
警察廳長身體一震,立刻立正。
「是,省長。」
他轉身快步離去,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
這位新省長,和他那個兒子一樣,都是瘋子。
他們不是來西川當官的。
他們是來伐神的。
……
城郊,馬家莊園。
固若金湯的地下安全屋內,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
一名穿著黑色作戰服的私兵隊長,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無法抑製的恐懼。
「老闆,老闆不好了。」
馬天豪正端著一杯紅酒,強作鎮定地看著監控螢幕,聞言怒斥道。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塌了,老闆,真的塌了。」
私兵隊長指著螢幕,聲音都在發抖。
「那群老不死的回來了。」
「他們全都朝著我們莊園來了,幾千人,黑壓壓的一片。」
「還有李青雲那些怪車在前麵開路,警車跟在後麵維持秩序,根本冇人敢攔。」
砰。
馬天豪手中的高腳杯,應聲落地,摔得粉碎。
殷紅的酒液,在地板上流淌,如同鮮血。
他死死地盯著中央那塊巨大的監控屏。
螢幕上,那片熟悉的白色人潮,如同一群從地獄爬出來的索命厲鬼,正沿著通往莊園的大道,張牙舞爪地撲來。
那一張張臉,他都認得。
那是他馬家的族人,是他統治了幾十年的「刁民」。
是他早上親手召集起來,準備獻祭給李家父子的「肉盾」。
現在,這些肉盾,調轉了槍口,要來撕碎他。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馬天豪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引以為傲的陽謀,他最得意的「人肉盾牌」,成了捅向自己心臟最鋒利的刀。
「刁民,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
馬天aho癱坐在真皮沙發上,身體劇烈地顫抖,眼中佈滿了血絲和瘋狂。
「反了,都反了。」
他猛地站起來,對著牆上的通訊器瘋狂咆哮。
「開槍。」
「給我開槍。」
「通知牆上所有的槍手,誰敢靠近莊園大門一步,就給我往死裡打,打死一個算一個。」
整個安全屋,死一般的寂靜。
冇有人動。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裡的紅蠍,冷冷地開口了。
她的聲音,像一塊冰,砸在馬天豪滾燙的理智上。
「乾爹,開槍?」
「那可是幾千個手無寸鐵的老人,李青雲的無人機,還有各大媒體的鏡頭,全程都在直播。」
「您這一槍下去,不用半小時,京城的空降兵就能把這裡夷為平地。」
「您想死,別拉著我們所有人一起陪葬。」
馬天aho的咆哮,卡在了喉嚨裡。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再度癱軟下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知道,紅蠍說的是對的。
他不能開槍。
他唯一的屏障,就是那扇看似堅不可摧的莊園大門。
「轟。」
人群,終於抵達了莊園門口。
那扇耗資千萬打造,足以抵擋裝甲車撞擊的巨大合金鐵門,在數千人的推搡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老人們用手中的柺杖,用撿來的石頭,用一切能用的東西,瘋狂地敲打著鐵門。
「開門。」
「馬天豪,滾出來。」
幾十個監控攝像頭,被石頭砸得稀巴爛。
牆頭上,手持自動步槍的護衛隊成員,看著下方那一張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握著槍的手,都開始發抖。
這些人,昨天還是他們的叔伯長輩。
馬天豪抓起一個大喇叭,跌跌撞撞地跑到牆頭,對著下方的人群聲嘶力竭地喊道。
「反了,你們都反了。」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我是誰,我是馬家族長。」
「你們想被逐出族譜嗎?想死後連個牌位都冇有嗎?」
他還在用那套老掉牙的宗族規矩,試圖鎮壓這股怒火。
然而,迴應他的,是無數從人群中飛上來的爛菜葉和臭雞蛋。
一個爛番茄,精準地砸在他的臉上,汁水四濺。
人群中,那個撿起餿饅頭的王大娘,扯著嗓子喊道。
「族長個屁。」
「你拿我們的錢去澳洲吃龍蝦的時候,怎麼不說你是族長。」
「還我的一百萬,還我被你逼死的兒子的命來。」
「還錢。」
「還命。」
喊聲震天。
那扇巨大的鐵門,在持續的撞擊下,已經嚴重變形。
門軸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斷裂聲,眼看就要被推倒。
馬天豪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按下了牆頭上一個紅色的按鈕。
「啟動高壓水槍,給我衝,把這群刁民全都給我衝散。」
這是他最後的防禦手段。
牆頭的兩側,緩緩升起兩座如同炮台般的裝置,黑洞洞的噴口對準了下方的人群。
馬達開始轟鳴。
人群中出現了一絲騷亂。
但,就在這時。
「滋啦」
整個馬家莊園,所有的燈光,所有的設備,包括那即將噴射出高壓水柱的水槍,在一瞬間,全部熄滅。
牆頭上的護衛們陷入一片黑暗和混亂。
準備噴射的水槍,像兩個啞火的炮筒,尷尬地停在那裡。
莊園,斷電了。
遠處,方舟車隊裡。
李青雲看著陷入黑暗的莊園,微微皺眉。
他身邊的蠍子低聲報告。
「老闆,不是我們切斷的。」
「莊園的外部供電係統還在正常運行。」
「是他們的內部總閘,被人從裡麵,手動關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