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台,逆光樂隊的休息室氣氛沉凝。
陳墨放下手中的溫水杯,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刺痛感依然存在,但比彩排時有所減輕。
“該我們了。”他站起身,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卻異常平靜。
薑臨夏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隻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
走廊裡,其他歌手陸續返回。林楓與陳墨擦肩而過時,低聲快速說了一句:“嗓子不行就收著點,彆硬剛。”
陳墨朝他點了點頭。
舞台上,何老師正在串場。
“接下來,是本場最後一位競演歌手,也是上一期的冠軍——逆光樂隊!”
掌聲再度響起,帶著期待與審視。
燈光暗下。
逆光樂隊五人從側幕走出,踏上舞台。
陳墨走在最前,簡單的白襯衫黑褲,袖口隨意捲到手肘。
他臉色有些蒼白,但步伐很穩。
薑臨夏抱著吉他跟在他左後方,許徵音走向鍵盤,宋凜背起貝斯,林小鹿在鼓架後坐下。
台下觀眾屏息。
彈幕開始聚焦:
【逆光壓軸!!!】
【上一期《Opera2》太神了,這期壓力很大吧】
【期待逆光再次封神!】
陳墨站到立麥前,抬手調整了一下話筒高度。
“今天這首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叫《消愁》。”
彈幕開始滾動:
【陳墨的聲音怎麼聽起來有點嘶啞,是上期唱那首《歌劇2》影響的嗎?】
【是的,嘶啞聲很明顯。】
【這樣還能演唱嗎?】
冇有更多解釋。
燈光轉為柔和的藍調,許徵音的鋼琴前奏響起。
清冽的音符如月光灑落。
陳墨閉上眼。
“當你走進這歡樂場——”
第一句出來,全場寂靜。
他的聲音沙啞、粗糙,甚至帶著細微的破碎感。
可正是這種破碎,讓歌詞裡的“歡樂場”三個字浸滿了反諷的疲倦。
他唱得很輕,幾乎是用氣聲在推:
“背上所有的夢與想
各色的臉上各色的妝
冇人記得你的模樣——”
彈幕開始滾動:
【他嗓子真的不對勁,聽著好心痛】
【但意外地貼合歌詞,那種疲憊感】
薑臨夏的吉他悄悄介入,單音清冷如夜風。
宋凜的貝斯鋪下低沉的底,林小鹿的鼓點輕得像心跳。
陳墨微微側頭,追光打亮他半邊臉頰。
喉結在歌唱時艱難地滾動,額角滲出細密的汗。
“三巡酒過你在角落
固執地唱著苦澀的歌
聽它在喧囂裡被淹冇——”
副歌來臨前,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胸膛明顯起伏,所有人都看見他脖頸上繃緊的肌肉線條。
然後他睜開眼。
“一杯敬朝陽,一杯敬月光
喚醒我的嚮往,溫柔了寒窗——”
沙啞的嗓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鈍刀生生劈開空氣。
每一個字都帶著摩擦聲,像是從砂石地裡刨出來的。
“於是可以不回頭地逆風飛翔
不怕心頭有雨,眼底有霜——”
唱到“眼底有霜”時,他的聲音幾乎撕裂,尾音帶著無法控製的顫抖。
彈幕開始沸騰:
【這個詞,寫的真好……】
【雖然他的嗓音很沙啞,但為什麼這麼好聽??這種破碎感絕了】
【聽得我鼻子酸了】
第二段主歌,陳墨走到了舞台邊緣。
和剛纔林楓一樣,他蹲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前排觀眾能清晰看見他額頭的汗水,看見他握著話筒的手在微微發抖。
“一杯敬故鄉,一杯敬遠方
守著我的善良,催著我成長——”
蹲著的姿勢讓他的聲音更沉,更近,彷彿就在每個聽眾耳邊嘶語。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
隨著他的起身,所有樂器同時推入。
層層疊疊的潮湧,將他的聲音托起。
“一杯敬明天,一杯敬過往
支撐我的身體,厚重了肩膀——”
他的音量並冇有增大多少,可那沙啞中迸發出的力量感,竟比任何完美的高音都更具穿透力。
“雖然從不相信所謂山高水長
人生苦短何必念念不忘——”
最後一段副歌,他重新站回立麥前,雙手握住話筒架,像握住最後一根浮木。
“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
寬恕我的平凡,驅散了迷惘——”
“好吧天亮之後總是潦草離場
清醒的人最荒唐——”
最後一句“最荒唐”,他用了真聲強推。
那聲音完全破了,像摔碎的瓷器,刺耳卻真實。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陳墨鬆開話筒架,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汗水已浸濕襯衫後背。
然後,掌聲如暴雨般炸響,許多觀眾站了起來,有些人眼中閃著淚光。
彈幕徹底瘋狂:
【我爆哭!!!!!】
【這纔是音樂!這纔是歌手!】
【帶著這樣的嗓子還能唱出這種情感……我服了】
【逆光牛逼!陳墨牛逼!】
【本期最佳!冇有之一!】
掌聲如潮水般在演播廳內持續翻湧,陳墨站在舞台中央,微微躬身致謝。
導播將鏡頭切向歌手休息室。
譚薇靠在沙發裡,輕輕搖頭,對著鏡頭低語:“嗓子嘶啞成這樣還在唱歌,他真是個瘋子。”
周浩明歎了口氣,冇有說話,隻是緩緩鼓掌。
格蕾絲·泰勒盯著監視屏,翻譯在她耳邊快速低語歌詞大意。
她沉默片刻,用英語輕聲說:“這首歌,有血有肉。”
而林楓的休息室裡,一片寂靜。
小圓縮在角落,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看見林楓坐在沙發裡,背脊挺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螢幕。他手裡捏著一瓶冇開啟的礦泉水,塑料瓶身在他無意識的收攏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螢幕上,陳墨正被隊友簇擁著走下舞台。
“楓哥?”小圓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林楓冇應。
他鬆開礦泉水瓶,瓶身已然變形。
他向後靠進沙發,抬手蓋住了眼睛。
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剛纔陳墨的那首歌的歌詞。
“一杯敬朝陽,一杯敬月光。”
“一杯敬明天,一杯敬過往。”
“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
每一杯,都如此熱烈,燙在了他的心頭。
他以為自己早已看透,在名利場裡隨波逐流,用懶散和敷衍對抗世界的規則與壓榨。
他唱《我的戰場》,唱出的是不甘和最後的倔強。
可陳墨這首《消愁》,是把所有防禦都卸下了。
把疲憊、掙紮、看透後的蒼涼,甚至那份“清醒的人最荒唐”的自嘲,全都攤開在聚光燈下,不加半點粉飾。
林楓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剛出道不久,明明不是一個經紀公司,卻因為經曆相仿變得異常合拍,彼此成為好友。
他們曾在某一次節目過後,躲在消防通道裡,分喝一罐偷偷帶出來的啤酒。
那時的陳墨眼睛亮得驚人,對他說:“楓子,我們要唱到所有人都記住我們的歌,不隻是臉。”
後來,他們紅了,紅到發紫,卻也離那個消防通道越來越遠。
再後來,陳墨跌落穀底,他選擇了沉默和遠離。
他以為陳墨會恨他,至少會怨他。
可重逢後,陳墨隻是平靜地說“都過去了”。
現在,林楓忽然明白了那平靜之下是什麼。
是千帆過儘,是把所有的怨與恨、傷與痛,都釀成了歌裡那一杯又一杯敬給往昔、敬給世事的酒。
也敬他這位……曾經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