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20日,週三,上午九點。
鎮紀委書記老吳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色不太好看。
“陸鎮長,有個事得跟您彙報。”
陸青峰放下手裡的檔案。“什麼事?”
老吳把信封遞過來。“接到實名舉報,農技站在發放良種補貼、化肥補貼的時候動手腳。老百姓該拿的錢沒拿全,懷疑被截留了。舉報信有三戶,都簽了字、按了手印。”
陸青峰抽出來看。三頁紙,字跡歪歪扭扭,但內容寫得很清楚。紅旗村劉老漢,六畝地,良種補貼該發一百二十塊,存摺上隻打了九十塊。向陽村張老四,四畝地,該發八十塊,到手隻有六十。石門村李三柱,五畝地,該發一百塊,到手隻有七十。三個人都寫了同一句話:“找農技站問,說是上麵錢沒撥夠。可隔壁村發全了,憑什麼我們村不夠?”
陸青峰把信看完,放在桌上。
“農技站長是誰?”
“老周。周德明。在農技站幹了十來年,縣裡下來的,技術不錯,老百姓也認可他。”
陸青峰認識老周。四十齣頭,戴個眼鏡,說話文縐縐的,在鎮裡算是懂技術的人。中藥材基地的技術指導,他也參與過。老百姓對他印象不錯,說他“懂行”“沒架子”。但這三封舉報信,簽了名、按了手印,不是空穴來風。
“這事先別聲張。”陸青峰站起來。“我親自去摸摸底。”
當天下午,陸青峰騎上自行車,先去紅旗村找劉老漢。
劉老漢家在村東頭,三間瓦房,院子不大,曬著一地玉米。陸青峰到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翻玉米棒子。看見陸青峰進來,愣了一下。
“陸鎮長?您咋來了?”
陸青峰蹲下來,跟他一起翻玉米。“老劉,今年玉米收成咋樣?”
劉老漢嘆了口氣。“還行吧。就是旱了一陣,減產不少。要不是您帶著人抗旱,這點都收不上來。”
“補貼發了嗎?”
劉老漢臉色變了變,手裡的動作也停了。“發了。就是……”他欲言又止。
“就是什麼?”
劉老漢猶豫了一下,從屋裡翻出一個存摺,遞給陸青峰。“您看,良種補貼,一畝地該發二十,我家六畝地,該一百二。存摺上隻打了九十。我問農技站,老周說縣裡錢沒撥夠。可我女婿在雙河村,他們家六畝地,發了一百二,一分不少。”
陸青峰接過存摺看了看。存摺上的記錄清清楚楚,6月15號,良種補貼,九十塊。他又問了問雙河村的情況,劉老漢的女婿姓王,在雙河村種了六畝地,確實發了一百二。
“老劉,這事你反映過沒有?”
劉老漢說:“反映過。找過農技站,老周說縣裡錢沒撥夠。找過鎮裡,信訪辦說回去等訊息。等了兩個月沒動靜。後來聽人說,您是為老百姓辦事的,我就寫了封信。”
陸青峰把情況記在本子上,又問了問細節。什麼時候發的補貼,誰通知的,存摺是誰給的,老周原話怎麼說的。劉老漢一一說了。
從劉老漢家出來,陸青峰又去了向陽村找張老四,石門村找李三柱。情況差不多,都是補貼被剋扣了,少的幾十塊,多的上百塊。三個人加起來,被扣了將近一百塊。錢不多,但老百姓心裡不痛快。一樣的政策,一樣的標準,憑什麼別人的錢發滿的,自己的錢卻發少了?
從石門村出來,天已經黑了。陸青峰沒回鎮上,直接去了雙河村。他找到劉老漢的女婿老王,問了他家補貼發放的情況。老王把存摺拿出來,良種補貼一百二,一分不少。他又找了雙河村其他幾戶人家,存摺上的數字都是對的。
同樣的政策,同樣的標準,紅旗村、向陽村、石門村的補貼被剋扣了,雙河村的卻是全的。問題出在哪兒?不是縣裡錢沒撥夠,是農技站內部出了問題。
回到鎮上,已經晚上九點多了。陸青峰把老吳叫來,把白天摸到的情況說了一遍。
“老吳,你明天去縣裡,調農技站近三年的補貼發放記錄。縣財政局、農業局都去,把申報材料、撥款憑證、發放清單,全部影印回來。我去找老周聊聊,探探口風。”
老吳說:“您去找老周?那不是打草驚蛇嗎?”
陸青峰說:“不打草驚蛇,怎麼知道蛇在哪兒?我找他聊的是工作,不是查案。你那邊查你的,我這邊聊我的,兩條線走。”
第二天一早,陸青峰去農技站找老周。
農技站在鎮政府後麵,一排平房,門口掛著“清溪鎮農業技術推廣站”的牌子。老周正在辦公室裡看檔案,看見陸青峰進來,站起來。
“陸鎮長,您怎麼來了?快坐。”
陸青峰在對麵坐下,掃了一眼他的辦公桌。桌上擺著幾摞表格,最上麵是“2011年良種補貼發放清冊”。
“來看看你們。今年補貼發得怎麼樣了?”
老周推了推眼鏡,從抽屜裡翻出一摞表格,遞給陸青峰。“發完了。各村都發了,賬目在這兒。您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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