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2日,週三,上午八點。
陸青峰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厚厚一摞賬本。
這是財政所長老劉一大早送來的。去年全年的收支賬目,他當鎮長兩個多月,一直沒騰出時間來細看。年前忙,年後更忙,藥材加工廠的事剛落地,又趕上開春種植計劃。今天總算空出半天,他決定把這堆賬本過一遍。
賬本是手寫的,字跡潦草,有的地方塗塗改改,看著費勁。他翻了十幾頁,眉頭皺起來了。
有一筆開支,寫著“接待費”,三千二,後麵附著一張條子,沒有發票。他問老劉:“這張條子誰批的?”
老劉湊過來看了看。“前任鎮長的。去年夏天,說是接待上麵來的檢查組。”
“檢查組來吃飯,三千二?吃了什麼?”陸青峰翻了翻,沒找到選單。
老劉訕訕地笑。“這個……我也記不清了。反正條子在,賬就做了。”
陸青峰沒說話,繼續往下翻。又翻到一筆,寫著“辦公用品”,一萬五,後麵附了一張發票,但發票上沒有明細,隻寫了“辦公用品一批”。一萬五的辦公用品,買了什麼?他看了看日期,去年十二月。
“老劉,這筆錢買了什麼東西?”
老劉想了想。“好像是年底買了些印表機耗材、紙張什麼的。具體我也不清楚,是辦公室那邊經手的。”
“辦公室誰經手的?”
“小馬。要不我讓他來問問?”
陸青峰擺擺手。“先不急。”
他繼續翻。越翻越不對勁。白條子入賬的有好幾筆,少的幾百,多的幾千。專項資金被挪用的痕跡也有——有一筆五萬的“水利設施維修費”,但水利站老韓說去年沒收到這筆錢,河堤還是他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才湊了點材料費修的。
還有一筆“節日福利”,八千塊,發給了鎮裡三十多個幹部,每人兩百多。錢不多,但違規。縣裡三令五申,嚴禁違規發放津補貼,清溪當耳旁風。
他合上賬本,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老劉站在旁邊,有點緊張。“陸鎮長,有問題?”
“有問題。”陸青峰坐直了,把賬本推過去。“你自己看看,白條子入賬、專項資金挪用、違規發福利,哪條能過?”
老劉翻了翻,臉色變了。“這些……都是以前的事。前任鎮長批的,我也就是照章辦事。”
陸青峰看著他。“老劉,我不是翻舊賬。但以後不能再這樣了。公家的錢,每一分都要花在明處。”
老劉點點頭。“您說得對。”
當天下午,陸青峰把財政所的人叫到一起,開了個會。老劉、會計小周、出納小張,四個人圍著辦公桌坐了一圈。
“今天這個會,就一件事——立規矩。”陸青峰把賬本上發現的問題一條一條列出來,白條入賬、挪用專項資金、違規發福利,說得清清楚楚。
“從今天起,鎮裡所有支出,必須過三道關。第一,分管領導審核。這錢該不該花,花在哪兒,他要簽字負責。第二,我審批。第三,財政所複核。發票、合同、驗收單,一樣不能少,缺一樣就打回去。”
他看了看小周和小張。“你們倆,把好最後一道關。手續不全的,不簽字。誰來說情都不行。出了問題,我找你們。”
小周點點頭。小張也點頭。
“還有三條紅線。”陸青峰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嚴禁白條入賬。沒有正規發票,一分錢都不能報。第二,嚴禁挪用專項資金。上級撥下來修路的錢,不能拿去發工資;撥下來扶貧的錢,不能拿去搞接待。第三,嚴禁違規發放津補貼。該發的發,不該發的一分都別想。”
老劉在旁邊聽著,拿起筆在本子上記。記完了,抬起頭。“陸鎮長,這三條紅線,要不要寫成檔案?”
陸青峰說:“寫。寫成製度,發到每個站所、每個村。誰違規,追誰的責。”
3月5號,製度出來了。陸青峰看了三遍,改了兩個字,簽了字。財政所印了二十多份,發到各個站所、各個村。
製度推行頭幾天,就有人不習慣了。
第一個找上門的是老王。他分管農業,開春要買一批化肥,找了一家熟悉的農資店,人家說開發票要加稅點,不加稅點可以開收據。老王拿著收據來報銷,被小周擋回去了。
“王鎮長,陸鎮長說了,沒發票不能報。”
老王臉色不好看。“就幾百塊錢的事,至於嗎?以前不都這麼乾的?”
小周不敢吭聲,把陸青峰請來了。
陸青峰看了看那張收據,又看了看老王。“老王,不是我不信你。是規矩定了,檔案發了,就得遵守。你今天幾百塊開收據,明天他幾千塊也開收據,後天賬就亂了。”
老王梗著脖子。“那你說怎麼辦?人家開發票要加稅點,多出來的錢誰出?”
陸青峰想了想。“換一家。全縣又不是隻有這一家賣化肥。能開發票的,貴一點也要。不能開的,再便宜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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