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25日,週一,下午三點。
起草組的討論進入第三週。
陸青峰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每天上午看材料,下午開會討論,晚上回去改稿子。有時候改到半夜,第二天早上接著來。起草組那間會議室成了他的第二個辦公室,桌上堆滿了檔案,牆角碼著一箱箱的礦泉水,煙灰缸裡永遠有煙頭。
今天討論的是“土地流轉和規模經營”。
主持會議的還是辦公廳主任。他翻了翻手裡的稿子,抬起頭。
“這一部分,大家說說。土地流轉怎麼表述?規模經營寫到什麼程度?”
沉默了幾秒。
政研室的老李先開口:“**報告裡提了,‘按照依法自願有償原則,健全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市場’。咱們就按這個口徑走,強調‘依法自願有償’,強調‘健全市場’。”
有人點頭,有人記筆記。
辦公廳的一個老同誌接著說:“規模經營這塊,要鼓勵,但不能太激進。下麵有些地方搞一刀切,強迫農民流轉,出過事。得加個限定——‘有條件的地方’、‘根據實際情況’。”
又有人點頭。
陸青峰坐在角落裡,聽著,沒吭聲。
但他在觀察。
這幾周下來,他發現一個規律——每次討論到土地問題,大家的措辭都特別謹慎。不是那種“咱們好好商量”的謹慎,是那種“生怕踩雷”的謹慎。說一句話,得拐三個彎,加五個限定詞,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他想起上一世在江城的時候,處理過幾起土地糾紛。有的是農民不願意流轉,被村裡強行收地;有的是工商企業下鄉圈地,種了樹、挖了塘,就是不種糧;有的是流轉費拖著不給,農民地沒了,錢也沒拿到。
那些事,最後都鬧到市裡,他親自出麵才壓下去。
他翻出**報告,又翻了翻近兩年的中央一號檔案,發現一個規律——2008年,正是農村土地製度改革的敏感期。
一方麵,中央鼓勵發展適度規模經營,說要“健全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市場”。另一方麵,又反覆強調“不得改變土地集體所有性質、不得損害農民土地承包權益、不得改變土地用途”。這個“既要又要”,就是政策起草的邊界。
不能走得太快,也不能原地不動。得找到那個平衡點。
下午四點,討論到“工商資本下鄉”這一條。
政研室的老**了初稿:“鼓勵和引導工商資本投入農業農村,發展現代種養業、農產品加工業和農村服務業。”
辦公廳主任點點頭:“這條沒問題吧?”
“等一下。”
陸青峰舉手了。
所有人看向他。
辦公廳主任抬了抬下巴:“小陸,你說。”
陸青峰放下筆,開口。
“我有一個顧慮。工商資本下鄉,好事還是壞事?好事。能帶資金、帶技術、帶市場。但是——”
他頓了頓。
“如果監管不到位,可能會出現‘非農化’、‘非糧化’的傾向。工商企業下來,種經濟作物、種樹、挖塘養魚,都比種糧賺錢。他們不種糧了,地還是地,但糧食沒了。”
“還有更嚴重的。有些企業圈了地,把農民的地租過來,轉頭又租給別的企業,自己當二房東。農民的地沒了,流轉費拿不到,最後鬧事。”
他掃了一眼在座的人。
“所以我覺得,不能隻講‘鼓勵’,還得加限定詞——‘規範引導’、‘加強監管’。鼓勵是態度,規範是底線。兩條腿走路。”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開口了。是那位戴老花鏡的老同誌——上次說他“後生可畏”的那位。
“小陸,你這個擔心有道理。但是——”他推了推眼鏡,“現在各地都在招商引資,都在搶著引進龍頭企業。咱們這邊加上‘規範引導’、‘加強監管’,會不會讓人覺得咱們不積極?會不會影響發展?”
陸青峰看著他,心裡快速轉著。
他知道這位老同誌不是故意抬杠,是真的有顧慮。幹了這麼多年政策研究,知道政策的每句話都可能被下麵解讀成不同的意思。加了限定詞,下麵可能就不敢動了。
但他也知道,不加限定詞,下麵可能就亂動了。
他理了理思路,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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