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8日,週五,臘月二十八。
陸青峰把年前最後幾項工作交代完,坐上了回北京的高鐵。車窗外,華北平原的田野一片枯黃,偶爾閃過幾個村莊,炊煙裊裊。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子裡還在轉著青龍會的案子。趙青龍的人最近消停了些,但沒撤。老家的父母搬到了縣城親戚家暫住,蘇清月那邊他叮囑了又叮囑,出門注意安全。
手機震了一下。蘇清月發來簡訊:“到哪兒了?”
他回:“剛過石家莊。還有一個多小時。”
“好。我去接你。媽包了餃子,等你。”
陸青峰看著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又閉上眼。這一個多月,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永寧鎮的案子、青龍會的威脅、縣長那邊的冷臉、派係的明槍暗箭,一樁接一樁。現在要回去了,心裡反而有點不踏實——不是不想家,是覺得不該在這個時候離開。
下午四點半,北京西站。
蘇清月穿著那件紅色羽絨服,站在出站口。她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看見他出來,眼睛彎起來,快步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包。“瘦了。”
陸青峰說:“沒瘦。就是忙。”
蘇清月看了他一眼,沒拆穿。兩個人往外走,她挽著他的胳膊,靠得很近。“我媽做了紅燒肉、糖醋排骨,還有你愛吃的餃子。我爸今天沒去釣魚,在家等你。”
陸青峰心裡一暖。“叔叔身體還好吧?”
蘇清月說:“好。就是退休了閑不住,天天琢磨著釣魚。前陣子還跟我說,想讓你陪他去一趟水庫。”
陸青峰笑了。“行。等天氣暖和了,我陪他去。”
蘇清月家還是那個老房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門一開,熱氣撲麵而來,混著餃子餡的香味。蘇母圍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來了?快進來,外麵冷。餃子馬上好。”
蘇父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他進來,放下遙控器,站起來。“回來了?坐。”
陸青峰叫了聲叔叔,在沙發上坐下。蘇父給他倒了杯茶,沒急著說話。電視裡播著新聞,聲音不大。蘇清月去廚房幫忙了,客廳裡就他們倆。
蘇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他。“在縣裡幹得怎麼樣?”
陸青峰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寒暄。蘇父在部委幹了一輩子,雖然不在一線了,但對基層的生態門兒清。他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不順利。”
蘇父放下茶杯,沒問,等著他說。
陸青峰把來縣裡這四個月的事說了一遍。縣長劉建國的本土派係,在常委會上否決“一鄉一品”方案,暗中使絆子。永寧鎮的涉農資金腐敗案,涉案幹部全是縣長的人,證據確鑿,他硬頂著辦了。案子牽扯出盤踞縣裡十幾年的黑惡勢力青龍會,頭目趙青龍,背後有保護傘,涉及縣公安局原副局長、甚至可能牽扯更高層。他收到了恐嚇簡訊,老家被人盯上,辦公室門口被人放了威脅物品。他向上級、省廳、部裡老領導尋求了支援,但縣裡的局麵依然膠著。
蘇父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茶杯一直沒再端起來。
“省廳那邊什麼態度?”
陸青峰說:“省廳的陳處長看了材料,說證據再夯實一些,時機成熟了他們會直接介入。部裡的周處長幫我跟省委組織部打了招呼,說會關注。”
蘇父點點頭。“你做得對。向上級尋求支援,不是示弱,是借力。基層的很多問題,根源在上麵。光靠你一個人在縣裡硬扛,扛不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陸青峰。
“我退休前在部裡分管過地方工作,見過不少像你這樣的年輕幹部。有衝勁、有擔當,想幹事、能幹事,但往往在基層碰得頭破血流。為什麼?因為不懂博弈。”
他轉過身,看著陸青峰。
“基層官場,不是非黑即白的。你有你的道理,人家有人家的利益。你想動他們的盤子,他們就要動你的位置。硬碰硬,你碰不過。為什麼?因為你在明處,他們在暗處。你的人脈在京城,不在縣裡。你的根基是政績,不是利益交換。他們不一樣,他們在縣裡經營了十幾年、幾十年,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陸青峰聽著,沒插話。
蘇父走回來,坐下。“我不是讓你退。是讓你講策略。”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站穩腳跟。你現在是副縣長,不是縣委書記。你手裡沒有用人權,沒有財政權,你想乾大事,得有幫手。你要拉攏身邊那些真正幹事的幹部,不管他們是哪個派係的,隻要肯幹事、不貪不佔,就是你可以依靠的力量。群眾口碑是你的最大底氣,你在清溪幹了三年,老百姓念你的好,這個底子不能丟。”
第二根手指。“第二,抓準證據。掃黑反腐,證據是命根子。永寧鎮的案子,你辦了,辦得好。但青龍會的案子,不能急。趙青龍在縣裡十幾年,保護傘不止一個。你現在動手,打草驚蛇,他們銷毀證據、串通口供,你就白乾了。要先從外圍下手,剪除他的爪牙,清除派係的小嘍囉,一步一步往裡收。”
第三根手指。“第三,學會借力。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縣委書記陳書記是改革派,跟縣長不對付,你要爭取他的支援。市裡、省裡,你也要多彙報、多溝通。部裡的老領導、省廳的陳處長,都是你的後盾。你要讓他們知道,你在乾的事,是正義的事,是老百姓期盼的事。他們才會願意幫你。”
他放下手,看著陸青峰。
“最後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保護好自己。你出了事,案子就斷了,老百姓的希望就滅了。你的安全,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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