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歡凝目看向段韶，這位自己最信任的將領之一，沉聲道：“眼下局勢本就艱險，縱使緊閉城門，最終也難逃城破的命運。”
“段韶，我命你駐兵於此，高仙芝、高長恭都留在此地聽你調遣。”
“我會返迴遼東掌控局勢、評斷事務，同時準備接待劉備援軍。在此期間，爾等務必堅守柳城，不得有失。”
段韶蹙眉，不解地看向高歡：“當今正是局勢最緊張之時，主公作為三軍之魂，不該輕離。”
“倘若隻是為了提防宵小作亂、接待援軍，遣一員偏將、一名文人即可，何須主公親往？”
高歡緩慢卻堅定地搖搖頭，附耳於高敖曹，輕聲道：“我不迴去的話，等劉備援軍抵達遼東，我等皆為劉備所虜也。”
段韶瞳孔地震，連忙跪倒在地：“是。”
高歡是個極其聰明的人物，這點在他一眼看出安祿山、史思明與木華黎相勾結中體現得淋漓盡致，並且不止於此。
在上次劉備敲打高澄之後，高歡就意識到對方發現自己預備攻打青州，因而不得已停止了計劃。
兩家的盟約關係本質上在那次出使後就戛然而止了，現在所維係的良好關係不過是為了通商，各取所需罷了。
所以，他比誰都清楚，劉備絕不可能白白支援自己。
如果劉備真的來了，那一定是為了謀取遼東。
對方的目的其實與木華黎、與安史沒有任何區別。
可高歡又沒有任何辦法，渡海攻打青州的糟糕戰略是他自己定的，怨不得別人。打不過木華黎，計不如人，更是無話可說。
匈奴和劉備，總會有一個進入遼東。
前者，走到哪屠到哪，全然沒有沒有道德可言。
後者，道德標杆。
所以高歡選擇主動迎接劉備進入遼東。
等劉軍進入遼東，他還有三策可選。
上佳之選，便是暗地操作，令彼雙方兩敗俱傷，屆時自己坐收漁利，繼續稱霸一方。日後揮師南下、逐鹿中原，成就九五之尊的霸業，亦未可知。
中等之選，若事與願違，被劉備剪去羽翼，從此俯首帖耳供其驅使亦無礙也。
以高歡之本領，混個列侯之位、蔭庇子孫不在話下。
百年之後，再轉手將基業交予高澄、高洋乃至即將出世的高演。高演暫且不提，光高澄、高洋兩兄弟就足以光大高家門楣。
最次之選，無非是被劉備接迴劇縣，從此卸甲歸田，做個逍遙自在的富家地主。
嬌妻美妾，良田千頃，也遠勝葬身匈奴人鐵蹄之下。
何況高歡早有籌謀，與劉備提前定下婚約。憑這層姻親關係，高家也能在劉備麾下嶄露頭角，不過是時間早晚罷了。
三條路中，高歡自然最想朝著“上佳之選”努力。於是，他選擇迴到遼東，阻止劉備架空自己。
假使被架空了勢力，那“上佳之選”肯定無望了。
提前返迴遼東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如果劉備拒絕派援兵，那他大可第一時間安排家人親信渡河前往青州避難，也好過城破人亡。
至於自己離開後段韶能否抵擋住安史大軍與匈奴鐵騎，高歡毫不擔心。
又不是讓段韶擊敗他們，堅守一兩個月等劉備援軍就行，這點還是比較好辦到的。
不表。
安史軍營中，燭火搖曳，映照著兩張各懷鬼胎的臉龐。
安祿山焦躁地踱了兩步，渾身肥肉亂顫：“思明，袁譚這老狐狸，竟讓我等統帶他的部曲赴援！”
“這些部曲隻知袁譚，不知你我，甚至家眷全在幽州，絕不會隨你我投靠匈奴人。這般境況，如何能借援柳之名，行奇襲之實？”
史思明端坐案前，指尖輕叩桌麵，眸中閃過陰鷙：“祿山莫急，我倒有一計，不妨行流言煽惑之事。”
“哦？”安祿山止步，俯身追問。
史思明壓低聲音，語氣狠戾：“高歡麾下胡漢混雜，鮮卑兵與漢卒素有嫌隙，這便是突破口。”
“我等此去，若高歡開城納援，便暗中散佈‘段韶通木華黎，借袁公之兵弱漢’的謠言，挑動起士卒對高歡的仇恨。”
“接著發動兵變，引木華黎大軍入城。”
“若他閉門不納，亦是天賜良機，我等便高呼‘高歡恃胡輕漢，冷遇援軍’，借‘為漢家爭氣’之名攻城。”
安祿山聞言大喜，拍案道：“妙！此計甚妙！”
二人相視一笑，眼中盡是野心與狠辣。
三日後，安、史大軍抵柳城之下。旌旗蔽日，甲冑映霜，氣勢森然。
安祿山披銀甲立馬陣前，高聲喝問：“段韶！安史奉袁幽州之命來援！”
“請開城門，共商禦敵大計！”
段韶冷哼一聲，轉身對身旁高長恭、高仙芝沉聲道：“傳我將令，緊閉城門，無令不得出入！”
高仙芝應聲領命，高聲傳諭。城樓之上，鮮卑士卒挽弓搭箭，箭尖直指城下，氣氛瞬時凝固。
城下安祿山見城門緊閉，心中暗喜，當即高聲喊道：“諸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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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奉袁公之命，千裏來援拒漠騎，段韶恃己胡部出身，輕我漢家援軍，閉城不納，是蔑袁公，輕我等性命！”
史思明緊隨其後煽風點火：“弟兄們！段韶與木華黎皆為胡人，早已暗通款曲，欲借漠兵滅我漢家子弟！今日不降，必遭屠戮！”
“隨我攻城，誅段韶，為漢家爭氣！”
二人話音剛落，部中極少數親信便高聲附和，更試圖煽動城中漢卒，喊聲震天。
城樓上鮮卑士卒怒不可遏，斥罵不止，有年輕士卒按捺不住欲引弓射箭，被高長恭厲聲喝止：“肅靜！無段帥之令，誰敢妄動！”
段韶立於城樓邊緣，麵色沉靜，朗聲道：“安、史二賊，爾等私通木華黎，以為某一無所知？”
“今日閉城，非輕漢，實因探得木華黎大軍已在途，爾等緩行至此，正是為與胡人會師！”
安祿山何許人也，被拆穿後臉不紅心不跳，厲聲反駁道：“段韶血口噴人！弟兄們，隨我攻城，先登者賞千金！”
“放箭！”段韶一聲令下，城中士卒齊鬆弓弦，箭矢如飛蝗傾瀉。高長恭亦率安撫妥當的漢卒趕至，與鮮卑士卒並肩禦敵。
至此，柳城下每日大戰不止，橫屍無數，鬥的異常激烈。
一個月後，薊縣刺史府中。
袁譚（苻堅）正端坐案前審閱軍報，帳外傳來親兵的稟報：“主公，遼東高歡遣使者求見，言有機密要事稟報！”
袁譚神色突變，隨即沉聲道：“宣他進來。”
片刻後，一身風塵仆仆的使者快步走入帳中，見到袁譚，當即雙膝跪地，高聲道：“高府君遭安祿山、史思明背叛，二賊私通木華黎，率部圍攻柳城，此刻柳城已鏖戰終日，危在旦夕！”
“高府君命末將前來求援，懇請袁公速發援兵，誅殺叛賊，解柳城之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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