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漢攜糧返迴鄄城的第二天，武德三年的夏終於離去，七月不期而至。暮春與初秋交接的時節，天氣總是悶得嚇人，偶有幾縷微風吹過，也隻是將曹操的愁緒拉得愈發綿長。
衛將軍府中燭火搖曳，映照著案上殘缺的兗州地圖，圖中代表劉備勢力的赤色標記早已密密麻麻，將鄄城圍得水泄不通。
這麽說不太合適，實際情況是劉備采取高熲建議將主力投在了堵截白起援兵上，兗州大小城池基本上是傳檄而定的，並沒有專門圍堵鄄城。
曹操眉宇間倉皇難掩，手指重重戳在鄄城方位，沉聲道：“玄德小兒步步緊逼，如今鄄城被圍如鐵桶，諸位可有突圍良策？”
帳下諸將麵麵相覷，許褚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某願為先鋒，拚死殺出一條血路，護送主公前往東郡！”
曹景宗亦附和道：“許將軍所言極是，我等願效死力，縱使拚盡性命，也要為主公開路！”
帳內諸將紛紛請戰，士氣雖盛，卻難掩底氣不足。
曹操輕歎一聲：“諸位將軍忠義可嘉，然劉備大軍環伺，我軍兵力不足兩萬，強行突圍恐是玉石俱焚。”
李儒聽罷，臉上陰鷙之色驟顯，拱手道：“主公勿憂，屬下有一計，可助主公安然脫身。”
曹操精神一振，急道：“先生有何妙計？速速道來！”
李儒環視帳內，壓低聲音道：“如今劉備大軍圍城，卻不全力攻城，想來是打算先平定兗州各郡縣，把咱們困成甕中之鱉。”
“是以當下無論如何，我等都需以突圍為重。”
“而劉備最在意者，莫過於‘仁義’之名。主公可傳令下去，驅趕鄄城城內百姓，讓他們在前開路，我軍緊隨其後，一同向東郡方向突圍。”
“劉備若要阻攔，必先屠戮百姓；他若心存不忍，不敢下令動手，主公便可揚長而去。”
“即便他真的殺來，主公隻需換上百姓衣物，由許將軍貼身護衛，趁亂隨著百姓脫身，也能成功。”
此計一出，帳內頓時一片寂靜。
荀彧眉頭緊鎖：“文優此計太過陰毒！百姓無辜，豈能將其置於刀兵之下？此舉必失民心，日後再難立足兗州！”
曹操臉色變幻不定，一邊是生死存亡的危機，一邊是千古罵名的風險。
他沉吟半晌，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事到如今，顧不得許多了！若不脫身，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何談日後大業？就依先生之計！”
次日清晨，鄄城北門緩緩開啟。
劉備見城門開啟，當即下令全軍戒備。然城門內湧出的並非全副武裝的曹軍，而是扶老攜幼、衣衫襤褸的百姓，他們哭嚎著被曹軍士兵用刀槍驅趕，一步步向劉備軍營的方向挪動。
百姓身後，曹軍士兵混跡其中，陣列齊整，顯然是早有準備。
劉綎手握百煉大刀，怒目圓睜道：“主公，曹賊此舉太過卑劣，竟用百姓為盾！”
“某願率部直衝過去，斬殺曹操，解救百姓！”
陳宮亦怒道：“玄德公，不能讓這奸賊得逞！”
帳下諸將紛紛請戰，皆對曹操的行徑怒不可遏。
劉備望著人群中哭喊的百姓，心中五味雜陳。
他抬起手，阻止了諸將的請戰，沉聲道：“曹操殘暴，以百姓為芻狗，我等豈能效仿？”
“傳令下去，全軍後撤三裏，讓出通往東郡的道路，沿途各城不得傷害百姓分毫！”
“另外，命孫乾籌備糧草，分發給沿途百姓，助他們渡過難關。”
此令一出，士兵們迅速後撤，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道路。
百姓們見狀，紛紛停止哭喊，望著劉備的方向磕頭致謝。
曹操立於軍中，見劉備果然讓出道路，心中暗喜，急忙下令全軍緊隨百姓之後，向東郡方向進發。
劉備立於高處，望著曹操大軍漸漸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陳宮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曹操雖已脫身，但我等未必不能將其截殺。”
“我軍大可繞道趕往東郡，在曹操抵達之前平定此郡，將其攔截。”
“屆時曹操長途奔襲，疲憊不堪，我軍以逸待勞，必能將其重創！”
劉備聞言大喜過望：“公台此計甚妙，就依你所言！”
“李牧何在？且率輕騎先行！”
就在劉備飛速趕往東郡之時，曹操以百姓為盾突圍的訊息很快便傳遍了整個兗州，原本就對曹操殘暴統治心懷不滿的百姓，更是對其恨之入骨。
而那些之前被劉備俘虜的曹軍士兵，得知此事後，更是軍心渙散。在劉備的軍營中，越來越多的曹軍俘虜主動向劉備請降。
馬隆、於禁、滿寵等俘虜見曹操失盡人心，知道其大勢已去，也紛紛順勢投降。
他們在投降時，皆對曹操的殘暴行徑大加斥責，表明自己投降劉備是順應天意、民心。
大牢中尚且正臥病在榻的毛玠聽聞詳情，雙手撐床猛地坐起，喉間發出壓抑的嗚咽。
他憶起昔日追隨曹操，不禁兩行濁淚滾落，捶床慟哭：“曹公乃天下英主，怎至這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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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罷，毛玠目光決絕，拔出腰間佩劍，輕撫劍刃，長歎道：“我身蒙曹公知遇之恩，當盡忠，今曹公窮途末路，我豈能再苟活？”
說來，這佩劍還是劉備為禮遇他專門贈送的。
言畢，他整理衣冠，朝著曹操逃亡的方向叩拜三次，隨後橫劍自刎。
與毛玠的痛心殉主不同，曹鼐聽聞此事後，卻是滿心不齒。
其素有德義，本就對曹操的窮兵黷武頗有不滿，如今見其殘暴至此，更是徹底斷絕了依附之意。
再思憶不久前劉備親往探望，以賓禮相待，與自己縱論天下大勢，言談間盡是體恤百姓、安定天下的情形，曹鼐終於下定決心，當即起身，在一幹士兵的看管下前往劉備大帳。
他叩拜道：“明公仁德，乃天下之幸！曹某願棄暗投明，追隨明公，共安社稷！”
龐涓不放心，刁難道：“爾與曹賊是一家，為何轉投我主啊？”
曹鼐迴答：“曹家是小家，仁義乃大節。鼐何擇小家而棄大節乎？”
不表。
又過幾日，曹操掠民為盾的訊息越傳越廣，分散在兗州的李進、文稷聞訊後也大感失望，主動尋到正在阻擊白起的張飛，表示願為劉備效力。
之前石達開俘虜了周昂、丘嶽、聞達等將，因為打遊擊戰時不方便攜帶俘虜，石達開便一齊送迴了徐州。他們也早已投降了範仲淹。
這幾人得知曹操驅趕百姓突圍的訊息後，更是抓住機會，在徐州城內當眾痛罵曹操，曆數其殘暴罪行，以此表明自己對劉備集團的忠心。
正包圍著亢父城的寇恂收到訊息後，頓感時機已到，主動請纓進入亢父城中勸降曹彬。
寇封放心不下：“曹家人素來殘暴，恂弟汝若入內，隻恐被殺了泄憤。他們已是砧板之魚，派一使者入內便是，何須恂弟親往？”
寇恂搖搖頭，說：“正因為曹彬是曹操族親，我纔要親自前往勸降。若是連曹操的族親都能寬容，那兗州大小勢力還有誰不會投靠車騎將軍呢？”
“這既然是我的主意，自當我去辦，不能讓下麵的人代我去做可能會死的事情。”
此時，亢父城已被包圍數月，城中糧草匱乏，士兵們疲憊不堪。
之前曹彬還寄希望於曹操率軍前來解圍，如今得知曹操大敗，又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脫身，且在兗州徹底失去人心，心中頓時一片冰涼。
他稟性淳厚，曆史上趙匡胤下詔攻伐後蜀，峽中郡縣都被攻下，諸將都想通過屠城來逞其殺欲，隻有曹彬下令收斂部下。可以說，北宋人對他的讚譽，與他的寬厚脫不了幹係。
這樣的人物，哪怕是曹家人，也是與曹操合不來的。
中軍帳內，曹彬的屬下紛紛上前勸說：“將軍，如今曹操大勢已去，兗州盡失，我們被圍數月，糧草將盡，突圍無望。”
“劉備仁德布於天下，諸多曹軍將領皆已投降，將軍不如順應民心，也獻城投降，好保全城中將士和百姓的性命。”
曹彬沉默不語，心中猶豫不決。
若投降劉備，自己這宗室恐怕會被人指責為不忠。但若不投降，城中將士和百姓必會遭殃。
正當曹彬左右為難之際，一名士兵前來稟報：“將軍，城外有一人，自稱寇恂，要求孤身進城，麵見將軍。”
曹彬聞言，心中一驚，隨即下令：“讓他進來。”
片刻之後，寇恂身著儒衫，從容不迫地走進帳內。
他見曹彬麵帶愁容，便開門見山地道：“曹將軍，晚輩寇恂，今日前來，並非為勸降而來，隻是想與將軍說幾句心裏話。”
曹彬冷聲道：“先生有話不妨直說。”
寇恂道：“將軍素有仁名，在軍中威望頗高，屬下將士皆願為將軍效死力。”
“然曹操此人，倒行逆施，殘暴不仁，為了脫身竟不惜驅趕百姓為盾，如此行徑，早已失盡人心。”
“如今兗州盡失，曹操大勢已去，將軍若執意堅守，無非是困獸猶鬥，最終隻會讓城中將士和百姓一同陪葬。”
“將軍是主張仁義的將領，豈能因一己之忠，而讓無數無辜之人喪命？況且，將軍效忠的，應當是大漢，而非某殘暴之人。”
“難不成偌大的曹家，就要跟著曹操一條路走到黑嗎？”
“哪怕是項籍對抗高祖，其族人亦不免投漢。”
“恂請將軍三思！”
寇恂的一番話，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曹彬的心上。
他望著帳外翹首以盼的士兵，又想起城中嗷嗷待哺的百姓，心中的最後一絲猶豫終於消散：“先生所言極是，曹操殘暴，失盡人心，我豈能再助紂為虐？”
說罷，曹彬下令召集全城將士，宣佈獻城投降。
亢父城城門大開，曹彬率領全城將士手舉降旗，走出城外，宣佈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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