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您有一筆情緒賬單,請查收------------------------------------------:您有一筆情緒賬單,請查收。,左右各夾著一個外勤組員。左邊的年輕人全程繃著臉,右手死死攥著檢測儀的握把,像是握著一把隨時會響的警報器。右邊那位年紀大些,每隔三秒就偷瞄陳穩一眼,目光裡寫滿了“這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的困惑。,從上車開始就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車廂太安靜了,安靜到陳穩連電話那頭的人翻紙頁的聲音都聽得見。“對,就是他。編號零七二九,情緒豁免者檔案裡排第七的那個。”女人對著手機說,“不是豁免,教授。之前的判斷可能是錯的。他的座標在過去一週裡吸引了至少四百公斤的野生焦,東城區的焦密度已經下降了百分之十七……對,四百公斤,我冇報錯數字。”。?一個普通白領一個月的焦糧產量大約是六十公斤。四百公斤,相當於一個社畜大半年的情緒勞動結晶,全湧進了一個月租八百的單間裡。,小聲問了一句:“哥,你家焦不會臭嗎?”:“還好,我通風做得不錯。”,不知道該怎麼接話。。路兩側的建築逐漸變得低矮陳舊,像是被城市規劃遺忘的一片孤島。牆上刷著十幾年前的標語,內容從“優生優育”直接跳到了“情緒是資源,焦慮即財富”,中間隔了整整一個時代的價值觀斷層。“到了。”,示意所有人下車。,看見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門牌上掛著一塊褪色的銅牌:國家情緒資源管理總局——第三研究所。銅牌下麵貼著一張A4紙,用加粗的黑體列印著一行字:“內部區域,非授權人員禁止入內。已授權者也請勿帶焦入內,上次有人帶了三斤野生焦進來,實驗室的儀器集體自閉了三天。”。
女人推開玻璃門,示意他跟上。走廊裡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正在以大約三秒為週期閃爍,節奏感很強,像是在給某種看不見的情緒打拍子。兩側的辦公室門上貼著各種各樣的提示牌——“焦慮轉化實驗室”“恐懼提純車間”“社恐樣本庫”“週一綜合征研究中心”。最後一間辦公室門口貼的牌子最大,上麵寫著“情緒消耗檢測科”,下麵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新裝置,不咬人,請放心。
陳穩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兩秒,問:“為什麼要特意寫不咬人?”
女人冇有回答,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中央擺著一台陳穩從冇見過的儀器。它大概有兩米高,外形介於核磁共振儀和自動販賣機之間,正麵有一個圓形的凹槽,凹槽邊緣貼著一圈矽膠墊,看起來像是要把人的腦袋塞進去。儀器側麵連線著十幾根粗細不一的管線,管線的另一端接在一台老式台式電腦的主機上,顯示器還是大屁股的CRT款式,螢幕保護程式是一隻正在跳動的三維管道,管道的形狀恰好是一條劇烈波動的情緒曲線。
儀器旁邊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老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鏡片厚如瓶底的眼鏡。他正低著頭在筆記本上飛速寫著什麼,聽到門響才抬起頭來,目光越過鏡框上沿看向陳穩。
“來了?”老頭的語氣像是等外賣等了很久終於聽到門鈴,“來來來,腦袋放這兒。”
他拍了拍那個圓形的凹槽。
陳穩看了一眼凹槽邊緣的矽膠墊,又看了一眼老頭:“您是?”
“林伯安,情緒物理學研究員,這台機器的發明者。”老頭說話語速極快,像是嘴巴跟不上腦子的轉速,“你是陳穩,身份證號我背過了,七月二十九號出生,A型血,身高一米七八,體重六十八公斤,喜歡吃韭菜雞蛋餡的包子,對香菜不過敏但不喜歡吃。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腦袋放這兒。”
陳穩站在原地冇動。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林伯安在說話的時候,儀器側麵那台老式顯示器上的管道螢幕保護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平坦的綠色線條——和他自己的情緒曲線一模一樣。
“您這台機器,是開著機的?”陳穩問。
林伯安的手指頓了一下,筆尖在筆記本上戳出一個墨點。
“你注意到了。”老頭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用一種看實驗樣本的眼神打量著陳穩,“這台裝置從今天早上八點就開著機了,監測範圍是半徑五十米。從你走進這棟樓的那一刻起,它的情緒消耗指數讀數就是零。不是接近零,是絕對意義上的零。”
他走到顯示器前,敲了敲螢幕:“正常人走進一個陌生環境,尤其是被一群穿製服的人帶進一間擺著奇怪儀器的房間,情緒消耗指數至少會出現一個短暫的負值——焦慮被消耗,安全感產生,曲線會有一個向下的波動。但你——”
他指著那條死寂的綠線。
“你的曲線,從始至終,紋絲不動。”
林伯安轉過身來,鏡片後麵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陳穩看不懂的光:“這說明兩種可能。第一,你的情緒調控能力已經強到了反人類的程度,任何外界刺激都無法引起你的波動。第二——”
他停頓了一下。
“你的情緒根本不是被調控的,而是被某種東西持續不斷地消耗掉了。就像一條河,表麵風平浪靜,不是因為冇風,而是因為河底有個無底洞,所有的波瀾在產生的一瞬間就被吞掉了。”
陳穩想了想,問:“那這台機器測出來的結果,是第一種還是第二種?”
“這就是問題所在。”林伯安走到儀器旁邊,拉開側麵的一塊麪板,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線路和晶片,“我的機器設計的檢測邏輯是測量情緒消耗的速度,單位是焦耳每秒。正常人的情緒消耗速度是一條波浪線,有高峰有低穀。你的速度是——”
他指向螢幕右下角一個跳動的數字。
那個數字是零。
“不是接近零,不是無限趨近於零,是數學意義上的、絕對的、不容置疑的零。你每秒鐘消耗的情緒能量,等於零焦耳。”
老頭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一個活人不可能不消耗情緒。除非——”
“除非什麼?”領頭的女人追問。
林伯安冇有回答她,而是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透明的小瓶子,瓶子裡裝著一坨灰黑色的焦,純度很高,幾乎黑得發亮。他擰開瓶蓋,把瓶子遞給陳穩:“拿著。”
陳穩接過來。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瓶身的一刹那,顯示器上那條死寂的綠線,猛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向下,是向上。
不是消耗,是產出。
螢幕右下角的數字從零跳到了零點三,然後迅速回落,再次歸零。整個過程不到零點五秒,快得像是儀器的故障誤報。
但林伯安看見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僵在原地,手裡的筆啪嗒掉在地上,滾到了陳穩腳邊。
“你不是在消耗焦。”林伯安的聲音忽然變得沙啞,“你是在製造它。但你製造的焦——”
他盯著瓶子裡的焦。
那坨原本黑得發亮的高純度焦,在陳穩觸碰後的三秒內,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了。從深黑變成灰黑,從灰黑變成淺灰,最後定格在一種接近半透明的淡灰色,像是被人從內部抽走了所有的顏色和密度。
“你製造的焦,在產生的同一瞬間,就被你自己吸收了。”
林伯安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實驗室裡迴盪。
“你不是情緒豁免者,陳穩。你是情緒的黑洞。你產生的焦慮比任何人都多,但你從不釋放。你把它們全部吞回了體內,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把自己喂成了一個——”
他停住了,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最後他說:“一個人形焦慮反應堆。”
實驗室裡安靜了整整五秒。
然後陳穩開口了,語氣和他在早餐攤上問包子多少錢一個時一模一樣:“那這算工傷嗎?”
林伯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而顯示器螢幕上,那條綠線再次跳動了一下。這一次,跳動的幅度比剛纔大了整整一倍。
儀器側麵的十幾根管線同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剛剛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