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砸出零碎的光斑。
林知序拖著行李箱穿過校園,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咕嚕聲。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隻是單純不想太快到達目的地——如果不是他媽提前半個月就訂好了車票,他可能會選擇在開學前一天才動身。
“201……”他抬頭看了看宿舍樓的編號,確認無誤後走了進去。
樓道裏很安靜,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照進來,能看見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裏緩慢浮動。林知序找到自己的宿舍門,推開。
一股淡淡的油漆味混著新傢俱的味道撲麵而來。四張床,四張書桌,四個櫃子,都蒙著一層薄灰。他是第一個。
林知序選了靠窗的床位,開始擦桌子。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精確完成的事情。擦完桌子擦櫃子,擦完櫃子鋪床,鋪完床把行李箱裏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整齊地碼好。
整個過程他一句話都沒說,宿舍裏隻有塑料袋輕微的窸窣聲和鞋子踩過地磚的腳步聲。
十點半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喲,有人了?”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白色t恤的男生,剪著寸頭,眉眼間帶著點痞氣。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更高一些,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陳爍。”寸頭男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後麵的人,“許墨白。我倆高中同學,一個班的,沒想到大學又分到一個宿舍,你說巧不巧?”
林知序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林知序。”
就這三個字,沒了。
陳爍愣了愣,倒也不在意,把行李往地上一扔,開始四處打量:“這床不錯,靠窗的,我就睡這——”
“那是我的。”
陳爍的手剛搭上床欄,聞言轉頭看向林知序。
林知序的表情沒什麽變化,眼神也很平靜,但就是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篤定。
陳爍挑眉:“你選的?”
“我先來的。”
“行。”陳爍聳聳肩,換到旁邊那張床,“那這張是我的了。許墨白,你睡我旁邊?”
許墨白點點頭,把行李箱放倒,開始往外拿東西。他拿出來的東西很規整,洗漱用品、衣服、書,每一件都有固定的位置。
陳爍湊過去看了一眼,嘖了一聲:“你這強迫症又嚴重了?”
許墨白沒理他,繼續整理。
林知序無意間掃了一眼,看到許墨白書桌上擺著一本《時間簡史》,書脊已經翻得發白了。
十一點二十三分。
門被推開的時候,三個人同時抬頭。
然後同時愣住。
門口站著一個女生。
不是那種“長得像男生的女生”,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的、貨真價實的女生。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短袖,牛仔褲,運動鞋,手裏拖著一個粉紅色的行李箱——就是那種你絕對不會認錯的、飽和度極高的粉紅色。
空氣凝固了大約三秒鍾。
女生眨了眨眼睛,目光從林知序臉上掃到陳爍臉上,又從陳爍臉上掃到許墨白臉上,最後落在門牌號上。
“201?”她自言自語,“沒錯啊……”
陳爍最先反應過來:“那個——”
“等一下。”女生抬起手,製止了他,然後拿出手機開始翻,“我看看啊,我收到的簡訊……宿舍號是……201,沒錯啊。”
她抬起頭,又看了看屋裏的三個人,表情困惑起來:“你們也是201的?”
陳爍張了張嘴:“我們是——”
“不對啊,”女生打斷他,眉頭皺起來,“我報的是女生宿舍啊,怎麽可能分到男生宿舍?”
林知序忽然開口:“你報的什麽專業?”
“中文係。”
“幾班?”
“二班。”
林知序沉默了一秒,語氣依舊平淡:“這是數學係宿舍樓。”
女生的表情僵住了。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門背後的那張紙——那是宿管阿姨貼的“新生入住須知”,最上麵一行黑體加粗的標題寫著:
數學係男生宿舍管理條例(201室)
第一章第一條:女生禁止入內。
女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陳爍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憋住。
許墨白推了推眼鏡,繼續保持沉默。
林知序已經收迴視線,繼續看手裏的書。
然後女生笑了。
不是尷尬的笑,也不是惱羞成怒的笑,而是一種……很坦蕩的笑。她把行李箱往門邊一靠,雙手抱臂,往門框上一倚,目光在三個人臉上轉了一圈。
“行吧,走錯就走錯了。”她說,“自我介紹一下,陸開心,中文係二班,來自浙江溫州——不是,不賣皮包,家裏開超市的。”
陳爍噗的一聲笑出來。
陸開心也笑了,朝他揮了揮手:“那個寸頭的,你笑什麽笑,數學係了不起啊?數學係就不會走錯宿舍了?”
陳爍笑得更大聲了:“我沒笑你走錯宿舍,我笑你反應太快了,連溫州皮包梗都出來了。”
“那當然,”陸開心揚了揚下巴,“我們溫州人出門在外,必備技能就是解釋自己不賣皮包。”
許墨白難得開口:“那你賣什麽?”
陸開心看了他一眼,眨眨眼睛:“賣文具。我家在溫州有三個文具批發市場。”
許墨白愣了一下,居然點了點頭:“那不錯。”
陳爍在旁邊笑得直拍床板。
林知序始終沒抬頭,但翻書的手指頓了頓。
陸開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歪了歪頭:“那個看書的,你叫什麽?”
林知序沒迴答。
陸開心也不惱,反而往前走了兩步,探頭去看他手裏的書:“《數學分析》?哇,這麽厚,你們數學係大一就學這個?”
林知序終於抬起頭。
他的目光和陸開心對上,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她眼睛裏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尷尬,也不是那種“走錯宿舍了趕緊溜”的慌張,而是一種……很純粹的興致。
這個人,好像真的不覺得尷尬。
“林知序。”他說。
陸開心笑了:“林知序,名字挺好聽的。”她後退兩步,重新拖起自己的粉色行李箱,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又迴頭看了一眼。
“江湖路遠,”她揮了揮手,“食堂見!”
然後她就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行漸遠,還能聽見她哼歌的聲音,調子跑得厲害,但她好像完全不在乎。
宿舍裏重新安靜下來。
陳爍看著門口,半晌說了一句:“這姑娘,有點意思。”
許墨點點頭,繼續收拾自己的書。
林知序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書頁上。那頁他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塊明亮的斑塊。他盯著那塊光斑,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人太吵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走了之後,宿舍裏好像……有點太安靜了。
下午兩點,陳爍提議出去吃飯。
“聽說學校東門有一條街,全是吃的,咱們去探探路?”他從床上坐起來,朝林知序和許墨白招手,“走啊,一起。”
林知序想拒絕,但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他早上就吃了一個包子,到現在確實餓了。
三個人出了宿舍,往東門走。一路上全是新生和家長,拎著大包小包,臉上帶著各種各樣的表情——期待的,疲憊的,興奮的,茫然的。
陳爍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嘖,女生還挺多的。你們說咱們數學係的女生多不多?”
許墨白說:“不多。”
“你怎麽知道?”
“資料。”許墨白推了推眼鏡,“我們那年高考,全省數學競賽前一百名,女生隻有十二個。”
陳爍噎了一下:“……你還真是資料說話。”
林知序走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東門確實有一條小吃街,各種攤位擠擠挨挨,油煙味混著食物的香氣飄得到處都是。三個人找了家麵館,坐下來點了三碗麵。
麵剛端上來,陳爍忽然用筷子指了指外麵:“哎,你們看。”
林知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斜對麵的奶茶店門口,一個穿著鵝黃色短袖的女生正站在那裏,手裏端著一杯奶茶,旁邊放著一個粉紅色的行李箱。她正和老闆說話,不知道說了什麽,老闆笑得前仰後合。
是陸開心。
她好像感覺到了什麽,忽然轉過頭,朝麵館這邊看過來。
然後她笑了,抬起手,用力揮了揮。
隔著一條街,她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林知序!寸頭!眼鏡!食堂沒見著,奶茶店見也不錯!”
麵館老闆端著麵出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著問:“認識?”
陸開心點點頭:“剛認識的,數學係的。”
“數學係的啊,那腦子好使。”
“那可不,”陸開心眨眨眼睛,“以後考試就靠他們了。”
她的聲音很大,街這邊聽得一清二楚。
陳爍笑得差點把麵噴出來。
許墨白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林知序低下頭,繼續吃麵。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今天的麵,好像有點鹹。
晚上迴到宿舍,林知序洗漱完畢,躺在床上。
陳爍在刷手機,許墨白在看書,宿舍裏很安靜。
林知序閉上眼睛,腦子裏卻忽然浮現出今天中午的畫麵——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鵝黃色短袖的女生站在門口,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在她周圍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邊。
她眨了眨眼睛,問:“201?”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亮,比陽光還亮。
林知序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太吵了。
他想。
可是為什麽,他好像有點期待,明天食堂能遇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