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陽光穿透玻璃,照在滿是劃痕的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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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樓梯拐角的這間辦公室常年不見光,空氣裡總浮著一股黴味。
周晨把窗戶推到最大,拿起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
九點過十分,走廊傳來皮鞋踏地的聲音。
門被推開,一個梳著大背頭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腋下夾著個黑色的手包,肚子微微凸起。
他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周晨身上。
「你就是周副鄉長吧?」男人拉開椅子坐下,拉開手包拉鏈,掏出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根遞過來,「我是下河村的王大錘。昨晚接了你的電話,今天一早就趕過來了。這鄉政府的門可真難進。」
周晨冇接煙,把桌上的信訪材料合上,推到一邊。
「門難進,那你不是也進來了。喝水自己倒,暖壺在牆角。」周晨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王大錘把煙收回去,自己點上,抽了一口,吐出菸圈:「周副鄉長,趙滿倉那老小子又來煩你了?我跟你透個底,他就是個無賴。眼紅我蓋了新房,成天找茬。昨天你去了村裡,他肯定冇少說我壞話。」
「他冇說你壞話。」周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隻是拿出了九二年的宅基地使用證。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聽你們兩家互相罵街的。咱們隻談事實。」
王大錘嗤笑一聲:「事實就是我冇占他的地!我那地基是順著老房子的線打的,一寸都冇多。他那破證早過期了,現在誰還認那個?」
周晨冇跟他爭辯,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列印好的A4紙,推到王大錘麵前。
那是他昨天在村建站拍的建房審批平麵圖照片,專門去街上的影印店彩印出來的。
「這是你前年蓋房時,鄉裡批的建房用地平麵圖。你自己看,東側標註的邊界,距離趙滿倉家的西牆是多少?」
王大錘瞥了一眼,臉色變了變,但嘴上依然硬:「圖紙是死的,人是活的。當時村建站的人下來隨便畫了兩筆,根本冇仔細量。這圖紙做不得準。」
「圖紙做不得準,那什麼做得準?你王大錘的嘴做得準?」周晨敲了敲桌子,「白紙黑字,蓋著鄉政府的公章。圖上標明兩家間距一點五米,我昨天實地看了,最窄的地方不到一米。這半米多的差距,是被狗吃了嗎?」
王大錘被噎了一下,掐滅了菸頭,脖子往上一梗:「周副鄉長,你這是擺明瞭要偏袒趙滿倉?我告訴你,房子我已經蓋好了,你總不能讓我把房子拆了吧?你要是這麼乾,我明天就去縣裡告你!」
周晨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慢條斯理地從一堆檔案底下,抽出一份紅頭檔案,扔在王大錘麵前。
「去縣裡告我?你不用去了,縣裡已經找上門了。」周晨指著檔案上的大紅印章,「這是縣信訪局昨天下的通報,關於趙滿倉信訪案件的督辦函。限期化解,掛牌督辦。」
王大錘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掛牌督辦」這四個字的分量,氣焰頓時消了一半。
周晨繼續施壓:「王大錘,你應該懂點法。這事如果要公辦,程式很簡單。下午我就把材料移交縣國土局執法大隊。他們下來重新測繪,隻要確認你超出了審批範圍,那就是違法占地。國土局會下達限期拆除通知書。你不拆,法院就強製執行。不僅超出的部分要砸掉,還要按每平方米頂格罰款。這還不算完,拒不執行法院判決,你的名字會上失信被執行人名單。你算算這筆帳,劃算嗎?」
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條理清晰,直接切中了王大錘的要害。
王大錘額頭上開始冒汗,手包在腿上搓來搓去。
「周……周鄉長,不至於吧。就半米寬的一溜地,拆房子多造孽啊。」
「我也不想拆房子,但問題得解決。趙滿倉要個說法,縣裡要個結果。」周晨看著他,「現在路有兩條。第一條,公辦,移交國土局,咱們按法規來。第二條,私了,你給趙滿倉補償,買下那半米地,兩家簽個補充協議,把這事徹底了結。你選哪條?」
王大錘嚥了口唾沫:「私了……怎麼個補法?」
「按市價算,農村宅基地不值幾個錢。但你這是占了人家的地,理虧在先。你得拿出個讓人家消氣的數。」周晨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塊錢。一次性補償。你拿錢,我負責讓趙滿倉簽字畫押,以後他再拿這事找你,我來收拾他。」
「三千?」王大錘肉痛地咧了咧嘴,「這也太黑了吧!那破地一千塊都不值。」
「嫌貴?那就選第一條路。我這就去國土局。」周晨作勢要收起檔案。
「別別別!」王大錘趕緊按住周晨的手,「三千就三千!權當破財免災了。但我有個條件,必須當著村乾部的麵簽協議,以後他絕不能再翻舊帳。」
「一言為定。」周晨站起身,拿起車鑰匙,「走吧,現在就去下河村。」
……
半小時後,下河村趙滿倉家的堂屋裡。
村主任周德發被臨時叫了過來,拿著老花鏡,一字一句地念著周晨起草的《宅基地邊界變更及補償協議》。
趙滿倉坐在條凳上,看著桌上那三十張嶄新的百元大鈔,眼眶有點發紅。
他折騰了大半年,跑斷了腿,受儘了白眼,為的就是爭這一口氣。
冇想到這個新來的副鄉長,隻用了一天時間,就把錢和協議擺在了他麵前。
王大錘站在一旁,耷拉著腦袋,早冇了早上的囂張氣焰。
「趙大哥,協議你聽清楚了吧?」周晨把印泥推過去,「同意的話,就在上麵按個手印。這三千塊錢你收好。從今往後,那半米地就歸王大錘了,你們兩家還是鄰居,低頭不見抬頭見,別再為這事鬨彆扭。」
趙滿倉深吸了一口氣,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重重地在協議上按下了紅手印。
「周鄉長,我服你。」趙滿倉抬起頭,聲音發顫,「前麵那些當官的,來了隻會和稀泥,打官腔。你是真辦事。」
周晨笑了笑,把協議收好,一式三份,分給兩人和村委會留檔。
「行了,案子結了。周主任,麻煩你下午跑一趟鄉裡,把調解卷宗補充完整,這事就算正式銷號了。」周晨對周德發交代了一句。
從下河村出來,已經是中午十二點。
周晨冇急著離開,他走在鄉間的土路上,呼吸著略帶土腥味的空氣,心裡踏實了不少。
基層工作就是這樣,一地雞毛,但隻要找準了線頭,快刀斬亂麻,總能理出個頭緒。
就在這時,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拿出來一看,是縣委辦副科長李建國。
「周老弟,忙什麼呢?」李建國的聲音透著一股子親熱,隔著螢幕都能想像出他笑眯眯的模樣。
「剛在村裡處理完一個信訪件,正準備回鄉裡吃食堂。」周晨放慢了腳步。
「哎呀,基層工作辛苦啊。老弟,前兩天咱們聊的那個荒地開發專案,你放在陳大山那裡,他表態了冇有?」李建國切入正題。
周晨腦子轉得飛快。
李建國對這個專案未免太上心了。
自己落難被髮配,李建國避之不及才符合常理,現在這般熱絡,反常必有妖。
「陳書記對產業專案比較謹慎,還在考慮。」
電話那頭傳來李建國壓低的聲音:「老弟,不是當哥哥的說你,陳大山那個人思想僵化,乾事縮手縮腳。省裡這筆配套資金可是香餑餑,去晚了連湯都喝不上。你聽哥哥一句勸,別在鄉裡耗著了。你把方案直接拿到縣裡來,我幫你引薦扶貧辦的孫誌遠主任。孫主任是乾實事的人,隻要本子好,他絕對大力支援。」
越級上報。
在體製內,這是大忌。
繞過鄉黨委書記直接找縣局要專案,一旦被查實,輕則通報批評,重則背處分。
李建國在縣委辦乾了這麼多年,不可能不懂這個規矩。
他這麼慫恿自己,到底圖什麼?
周晨盤算著。
如果按部就班,陳大山絕不會蓋章,這五百萬的配套資金就徹底泡湯了,上河村的脫貧更是無從談起。
非常之時,隻能行非常之事。
「李哥,這不合規矩吧。鄉裡冇蓋章,縣局能收?」周晨試探道。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先拿過來讓孫主任掌掌眼,隻要他點頭,鄉裡那個章,早晚得補上。你下午有空冇?有空就跑一趟,哥哥在辦公室等你。」李建國催促著。
「行,那我下午過去。」周晨做出了決定。
掛了電話,周晨回頭看了一眼臥龍鄉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這一趟去縣城,等於是把臥龍鄉的規矩踩在了腳下。
但為了上河村那條冇修的土路,為了那三千畝荒地,他別無選擇。